十八块五是当时学徒工的一个代名词，这工资数额在全国各地都比较统一，社会上便生出许多带有自嘲意味的顺口溜来，这顺口溜其实是当时学徒工的真实写照。

八十年代伊始，物价有所通胀，十八块五能够学徒工自己开销已经很不错了，这点微薄工资是不敢成家的，没有父母接济，吃饭都成问题，所以学徒工一般很节俭。

由於在社会上频受歧视，瘸老王渐渐地愤世嫉俗起来，又因为生活非常艰难，所以不得不做些被一般职工鄙视的私活儿，比如在走街串巷收破烂的过程中，把偶尔当废品收来的古董，偷偷藏在三轮车底下，据为己有，回去再联繫那些有文化的人，卖个高价。

正因为这一门私活儿生意，他这两年的日子慢慢红火了起来，家里三天两头能见到肉，妻儿身上穿的也渐渐光鲜。

他心里逐渐摒弃了整个八十年代都非常流行的宏大敘事观，加上他老婆岳颂诗早年因沉浸宏大敘事观而带来的悲惨遭遇，让他完全明白了过来，人生要以自我为中心，家里头吃好喝好，自己兜里有几块红红绿绿的零花钱，才是人生终极目標，什么名声了別人看法了，他早已不在乎，只要能把生活搞好，別人的閒言碎语都不重要。

因此在他內心深处，是和林平惺惺相惜的，觉得林平和自己状態相似，都是社会主流所不待见的群体，然而时代在巨变，这个群体正在新时代中崭露头角。

瘸老王天天和废品打交道，虽不知林平糖酥棍的猫腻，但知道林平隱瞒了收入，就算用钱收三百个酒瓶子，一天的收入也不止一两块钱，只不过不好给林平说破而已。

夏国伟听了瘸老王刚才那一段顺口溜，羞的满面通红，因为这顺口溜太过扎心了，他是化肥厂造气车间里的学徒工，负责给设备加煤，车间里高温、高噪音、高粉尘。

按照厂里安全生產要求，车间里一律穿工作服，光是那高温就让人受不了，半个班下来就得喝五升水，工作服被汗液湿的透透的，三天不洗，工作服就能变成硬纸壳，被盐分和煤灰给浸满了，白花花一片，跟水泥一样。

在车间里出了汗，煤灰附著在身上，还不光是一身土那么简单，刚开始身上是煤灰，隨著和汗液的混合作用，发生微妙的化学变化，直接就是混凝土，脸上熏的跟下井掏煤的一样。

最头疼的就是车间高噪音，刚上班一个月，听力就有所下降了，出了车间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连蝉鸣的声音都注意不到。

吃的方面更是惨澹，化肥厂食堂里的肉菜要三毛一份，而学徒工一天只有六毛多钱，哪里吃得起？只能去打食堂几分钱一份的白水煮菜，这种菜都是应季蔬菜，白水煮过之后，出锅前撒点油，让菜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打到职工碗里，也没几个油花。

正应了瘸老王那句，吃菜白水煮。

夏国伟刚开始干体力活，身体消耗太大，老是感觉到饿，每次吃饭都会多买几个馒头留著夜班当夜宵，苦於没有菜，就买上一瓶豆腐乳，用筷子尖挑著吃，同事们戏称这就是改善生活了。

所以改善生活豆腐乳也被瘸老王说了一个正著。

对象没人处更是扎心，夏国伟刚上班半个多月，他师父就给他张罗了一次相亲，结果那姑娘一听说是化肥厂学徒工，扭头就走了！人家的要求是找肉联厂的，当年的肉联厂又是高於钢铁厂的一种存在，是鄙视链的天花板。

在七八十年代，大多数工厂施行师徒制，这种制度存在即合理。当年大厂里人情味很浓，师徒真如父子，徒弟一进厂，认了师父以后，师父是要负责介绍对象的，如果徒弟二十大几了还没结婚，厂里的同事不笑话学徒工的父母，是要笑话学徒工师父的，作为师父，有大龄徒弟没结婚，在厂里抬不起头来。

甚至很多有女儿的师父，直接將女儿嫁给得意徒弟，这叫亲上加亲。

当然了，这些人情味的前提是，徒弟是个正常本分的人，要是小偷小摸的经常盗窃厂里物资，哪个师父也容不下这种徒弟。

夏国伟师徒之间相处时间还不长，还都在人情味的新手保护期里，师父才给张罗对象，要是知道他一进厂就手脚不乾净，打死也不会给介绍的，甚至就算夏国伟谈著，师父也得把这情况告诉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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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大厂里的人际关係，远非后世牛马工厂可比，师父真的相当於家长，恨铁不成钢起来，也是要打骂的，即便师父退休了，徒弟在三节两寿也会去看望，是一辈子的亲情。

瘸老王的顺口溜里，就差回家卖红薯没说中了，因此夏国伟恼羞成怒，冲瘸老王变了脸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是不是找揍啊？”

旁边他那两个同事，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听了瘸老王的顺口溜，都被扎到心肝了，也是一肚子气，见夏国伟率先变脸，擼胳膊挽袖子，都准备动手！

林平站在瘸老王身旁，瞅了瞅地上的酒瓶子，相中了一个四方四棱的白瓷瓶子，瓶子有两条盘龙做成的耳，方便提握，那是个白酒瓶，只要夏国伟敢对瘸老王动手，他就抄起这个瓶子，用稜角或者盘龙耳，先放到一个。

如果对面动刀子，就磕破一个啤酒瓶，也当刀子用……

林平正盘算著这一架怎么打，结果瘸老王变了副笑脸，说道：“哎吆，我光顾著开玩笑了，嘴上没把门的，看这玩笑开大了，兄弟们別生气，跟我一个瘸子，传出去不被人家笑话吗？我不对我不对！该打该打！”

说著扬起自己的手在脸上轻轻的擦了两下。

林平压根没想到瘸老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伏低做小的典范，林平知道，这不是懦弱，恰恰相反，这是內心强大的表现，但林平做不到，如果夏国伟动手，他才不管什么涵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