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们则认真地记录著每一项数据:
香料的精確重量、下锅的油温、炒糖色的时间变化、老汤的熬製和循环添加比例与时机————
整个后厨瀰漫著一种奇妙的混合气息。
取样结束后,李润泽拿著几瓶琥珀色的老汤样本,如获至宝:“这些都是很好的数据和样本。我们回去会儘快分析,爭取早日拿出第一版的实验室配方雏形。”
送走李润泽团队,孙鶯鶯长出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对吴焱说:“吴老板,这搞研究比天天滷肉还累人哩!”
吴焱笑了:“辛苦了,嫂子。但这第一步,咱们总算走出去了。等著李教授他们的好消息吧。”
日子就在这日常的炒炒燉燉与对未来的期待中平稳度过。
吴焱依旧每天清晨最早到店,用心处理每一份食材,精准掌控每一道火候。
因为有了明確的奔头,在午晚高峰最忙碌的时候,那种忙而不乱、心照不宣的顺畅感,让每个人都感觉更轻鬆了一些。
这天下午,午市刚过,吴焱正在研究一道新菜式的调味比例。
手机响了,是李润泽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后,屏幕那端的李教授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透著兴奋:“吴老板,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有个重大发现。你们老汤里有一种独特的、能显著提升风味层次感和持久性的物质组合,这很可能就是你们家滷味与眾不同、让人回味的关键。”
“我们现在正在尝试復现和优化————不过,还有个技术难题需要解决————
浙水大学红砖实验楼內。
三楼东侧一间实验室灯火通明,有一丝若有若无、努力模仿却始终差了点意思的滷汁香气。
李润泽教授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布满细密汗珠的鼻尖在顶灯照射下泛著油光。
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急促敲击。
发出略显焦躁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被放大。
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他的几位得力研究生——负责色谱分析的柳汝顏、专攻微生物检测的赵晓斌、还有主要负责数据建模的博士张伟,或站或坐。
脸上都带著相似的困惑、疲惫,以及被难题死死摁住的无力感。
实验台上,烧杯、锥形瓶、移液枪、培养血散落各处。
一台高效液相色谱仪发出低沉平稳的运行嗡鸣。
屏幕上滚动著复杂难懂的峰谷图谱。
在无声地诉说著风味的密码。
却又语焉不详。
“数据不会骗人————”
李润泽深吸一口气,像要压下內心躁动。
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不甘。
他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色谱峰图和质谱分析数据解释道著。
那锅歷经无数次叠代的老汤中,被暂命名为“g—7复合体”的风味物质簇,其组成和微观结构极为独特。
“你们看,这几组醛类、吡嗪类、还有这些微量却至关重要的含硫化合物——
“它们的比例、空间构型、以及在加热过程中形成的协同效应网络,確实是造就那种层次极其丰富、回味悠长雋永、能直接唤醒深层味觉记忆的关键所在,是独特风味的主体。”
他猛的从旋转椅上站起身。
动作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
三两步走到旁边洁净度更高的中试台前。
台上整齐摆放著三排贴有不同標籤的透明玻璃烧杯,里面盛放著色泽从浅琥珀到深酱红不等的液体。
正散发著或浓或淡、试图模仿却总觉欠缺火候的卤香气味。
“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通过顶空固相微萃取、气相色谱—质谱联用这些尖端手段,把g—7复合体”的化学组成分析得八九不离十了,甚至精確到了微克级別,再用最高纯度的標准品试剂,在实验室这套能精確控温控压、模擬阶梯升温熬煮过程的反应釜里进行復配,做出来的样品————”
他拿起一杯標籤为“a—3叠代7”的样品,递到一直沉默观察的吴焱面前。
语气里充满了科研工作者面对经验玄学时的那种挫败感。
“吴老板,你是权威,你的舌头就是最精密的仪器,你再仔细尝尝,和店里那锅真正的老汤,核心差距到底卡在哪里?”
吴焱神色平静,接过烧杯,並未立刻品尝。
他先是將杯口凑近鼻尖,屏息凝神。
深深嗅闻了两次,眉头微蹙。
似乎捕捉到了某种不和谐的细微信號。
隨即,他抿了一小口,没有咽下,而是让那微温的液体在舌尖和上顎间细细滚动,充分接触每一个味蕾。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排除视觉干扰,全力调动起系统固化的调味能力赋予他的味觉感知力与庞大风味资料库进行比对。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他沉静的脸上。
仿佛在等待一位顶级裁判的最终裁决,这裁决关乎他们数月来的心血能否找到突破口。
几秒钟后,吴焱睁开眼,眼神清明而篤定。
开口时语气平稳,用词精准得像外科手术刀。
让旁边负责记录的柳汝顏赶紧用ai录音识別文字记录。
“香气的前调,对几种主要香辛料的模仿度大约有七成半,但中段发力明显不足。”
他缓缓道,像是在解构一个复杂的乐章。
“缺少那种——嗯,醇厚的、能包裹住整个舌苔的、由时间熬煮出的复合肉香和菌菇类鲜香构成的坚实基底,感觉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削薄了一层,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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