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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2章 我妈开心,全家开心

茶室里与窗外黏稠的八月午后判若两个世界。李乐推门进去时,先被一阵凉意激得颈后寒毛立了立,隨即就瞧见了那个標誌性的、微微后仰著坐在圈椅里的背影。

宽肩,略肥,圆脑袋,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色圆领汗衫,后颈处汗渍洇出个不规则的圆,露著两截结实小臂的姜小军。

正弓著腰,手指几乎要戳进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曾老师挨著他左手边坐著,眼睛眯缝著,一手托腮,一手捏著一支削尖的2b铅笔,不时在摊开的速写本上划拉几笔,勾勒著光影的示意,右手边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李乐认得,是摄影师杨非,正叼著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个死结。

三人围著一个定格的分格画面,色彩浓郁得几乎要淌出来。

姜小军嘴里嘟嘟囔囔,带著特有的、因过於急切而显得磕绊的腔调,“……敏,敏姐,你瞅,就,就这儿,咔的一下,一个闪回,那道三十度角的3000k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疯妈脸上,一半儿亮,一半儿暗……那感觉,对,就他妈是那种,醒了又没全醒,癲狂里透著点圣光的意思……”

李乐脑子里那根关於“钱”的弦“錚”地一声就绷紧了,脚下一顿,隨即故意把步子踩得重了些。

听到声儿,姜小军扭过头,瞧见李乐,那张稜角分明、总带著点混不吝神气的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长辈慈祥与江湖客套的笑容,眼睛眯缝起来,眼角的纹路深刻,透著精明的光。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张开手臂虚虚一迎,“哟,大侄儿来了啊。快快,坐坐。瞧这一头汗……来来,喝水水。””

顺手抄起茶几上一个乾净的紫砂杯,也不管是谁的,拎起水壶,水线衝进杯子,激得茶叶翻腾。

李乐把牛蹄筋的袋子放下,接过茶杯,目光在姜小军脸上扫了圈,说道,“姜叔,我的钱呢?”

茶室里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单调而固执。

姜小军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咧得更开,露出烟燻火燎的微黄的门牙,“嘿嘿嘿。”

李乐没什么好气儿,“我那陆陆续续三千个,听个响儿也该听腻了吧?您这太阳,从我家俩娃还没生就开始拍,拍到现在,您自己个儿的儿子都快生了,还没照常升起来呢?”

“您这不是拍电影,是种太阳呢,等著后羿来射是吧?还有,这时候您不在片场,回燕京干嘛?”

“你看你,急啥?”姜小军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李乐跟前,揽著肩膀,拉到桌边坐下,搓著手,“我这不是……带小周来燕京检查么?预產期在九月份,不得精心点儿?”

“还有,我是带毛片来找敏姐,商量后期剪辑调色这临门一脚的事儿嘛!你看,都到剪辑了,这不就快见著亮儿了么?”

他边说边退回到自己座位,从脚边一个鼓鼓囊囊、边角磨得起毛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利索地抽出一厚沓钉得整整齐齐的a4纸,哗啦一下递到李乐眼皮子底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喏,你瞅瞅,最新最全的財务报表,拍摄进度明细,每一笔支出,大的小的,连剧组在甘肃吃了几头羊、云南拉了几车土,张会计都给列得明明白白,特殊支出单独標註,童叟无欺,经得起审计!”

姜小军把纸往前又送了送,眼神里有种近乎孩童献宝般的急切,又混杂著艺术家面对金主时那点不易察觉的、硬撑著的底气。

李乐的目光在那沓纸上停了停,又抬起,看向姜小军。

三年了,这人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眼里的血丝像是永久驻扎了下来,可那股子劲儿没变,那是种要把骨髓都榨出来浇灌到胶片上的劲儿,疯魔,且执拗。

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纸张沉甸甸的,带著姜小军指尖的温热和一点汗湿。

他垂眼翻看,先扫过最上面的总预算表和已支出匯总,数字触目惊心,但还在那个他早有心理准备的、堪称恐怖的区间內,这得多亏了当初那份针尖对麦芒、几乎把姜小军逼到墙角的对赌协议和预算管控条款。

指尖划过一行行条目,目光如冷冽的解剖刀,伴著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轻哼。

姜小军在一旁,不自觉地的抿了抿嘴唇,曾老师却笑了笑,招手,“老薑,他看他的,咱们说咱们的,別管他。”

听著这话,姜小军似乎鬆了口气,腰杆儿挺了挺,注意力立刻又拽回了电脑屏幕。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屏幕上,手指点著定格的画面,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敏姐,老杨,咱接著来。刚说到哪儿了?对,小樑上吊……你们看这个构图,我特意让老赵用了广角,略微仰拍,人就掛在画面正中间,背景是那片刷得死白死白的墙,还有那扇小窗户,光从外面打进来,在他脚底下投这么一小块影子……”

屏幕上,是梁老师上吊的画面。正如姜小军所说,构图极其规整,甚至有一种冷酷的仪式感。人物姿態並非寻常吊死鬼的狼狈,双手插兜的姿势,反而带著点刻意摆布后的“造型感”,带著种现代主义的构成。

“这个姿势,我让他设计的,像不像个倒掛的十字架?不对,比十字架更……更他妈荒诞!脚是绷直的,脖子却歪著,脸上那表情……嘖,不能是痛苦,也不能是解脱,得是……懵的!”

“对,就是懵的!一个人决定去死,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可死到临头,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疼,憋屈,还有点滑稽。你们看这光影.....”

“色彩现在太实,”曾敏用铅笔尖虚点著屏幕,“白得扎眼,衣服的灰蓝也愣。少了点……过渡。小梁的死,不该是这么一刀切的决绝。”

“他骨子里是犹豫的,是被时代推著、被流言逼著、被自己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脆弱给勒死的。光也得犹豫,得徘徊,得在他脸上身上……留点暖昧的灰色地带。”

“这里可以整体往青灰色调偏,降低饱和度,但……保留他脸上那一点点因为充血和最后光线造成的、不正常的红晕。就一点点,像雪地里冻出来的一抹胭脂,或者……咳血的残跡。”

“曾老师的意思,是要那种,底下藏著一股子没烧乾净的、属於知识分子的彆扭和仪式感。”杨非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接茬道,“光线质感剪辑时可以再调整。现在这拱门后的光,硬了。能不能做出一种……透过蒙了灰尘的毛玻璃的感觉?”

“朦朦朧朧的,让他的轮廓稍微融化一点,镜头推进到这个点的时候,有个柔和的过渡。死,也不能死得那么斩钉截铁,得有点犹豫,有点荒诞的余味。”

“嗯~~~~”姜小军想了想,“对,不是悲惨,是荒诞,是你看我这么死,姿势標准不標准,像不像你们心里给我定好的那个结局?”

“色彩得帮著说话,不能是哭啼啼的灰暗,得是……一种结了冰的、诡异的安静。青灰打底,那点血红是点睛之笔,是这齣荒诞剧里,唯一真实的东西,生理性的死亡。”

“老杨,记下,这场色调,主调青灰,但高光区,就那束斜光笼罩的部分,调成一种……怎么说,带点铁锈味的、脏兮兮的暖白,像放久了的米汤。暗部,別纯黑,给点……褐绿,对,旧墙皮受潮长霉那种顏色!勒痕的血色,要暗红近褐,饱和度压到最低,但必须存在,像旧伤疤!”

杨非迅速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录著,笔尖沙沙作响。

李乐耳朵里灌进这些对话,眼皮直跳。他快速瀏览著报表,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项目:特殊道具运输(铁甲船等自云南滇南至甘省。)

数量:约320立方米藏式房屋构件、鹅卵石及红土

金额:¥487,650.00

备註:实景搭建所需,无法替代。运输过程產生额外加固及保险费用。

他闭了闭眼,又往下看。

项目:火车道具採购、铁轨铺设及焚烧

数量:旧蒸汽机车头1台、车厢3节、临时铁轨约200米

金额:¥312,800.00(含採购、运输、铺设、燃料及后期处理)

几十吨的石头、泥土,千里迢迢运过去,只为垒出几堵“有味道”的墙。一列火车,真金白银买来,铺上铁轨,然后一把火烧掉,只为那五十秒镜头里“地狱驶向人间”的意象。

他仿佛能看见姜小军站在腾起的烈焰前,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上,混合著孩童般的兴奋和暴君般的篤定。那不是浪费,在他眼里,那是献祭,是將世俗的金银熔铸成通向艺术神殿的阶梯。

李乐无声地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手指划过“从丑国进口特殊滚动摄影机的关税和调试费”,“狩猎戏消耗的弹药和上百只道具山鸡的採购与阵亡抚恤金”.......

每笔后面都有经手人签字,甚至有些还附了简单的说明,確实如姜小军所说,帐目清晰。

可清晰不代表不肉疼。直到看到最后几页的拍摄进度匯总,与支出表一一对应,时间线拉长到令人髮指,但確实,主要的、烧钱的大场面,都拍完了。毛片也转映出来了,正在这里一帧一帧地磨色调。

姜小军没说谎,至少,进度上没说谎。真到了后期剪辑调色阶段。虽然以这爷的性子,这个“阶段”可能会被拉长得如同丝绸之路。

那边,三人已经爭论到第二个片段,“沙漠狂欢,火车与大火”。

屏幕上,画面切换。先是混乱、喧囂、洋溢著原始生命力的狂欢场景。

人群在篝火边扭曲舞蹈,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中变形,色彩以高饱和的红、黄、橙为主,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带著一种末日前夕的、不顾一切的放纵感。

然后,火车出现了,漆黑的钢铁巨兽轰鸣著闯入这片原始的欢腾,车头灯光如独眼巨人的凝视。接著是大火,熊熊烈焰吞没车厢,火光冲天,將夜空染成诡异的紫红。

“这场戏,色彩是情绪,是节奏,是敘事的本身!”姜小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敲著桌子,“狂欢段,我想要那种……嗑了药似的色彩,红要红得像动脉血崩出来,黄要黄得刺眼,饱和度全部拉满!但不能是单纯的艷俗,得艷俗底下透著……邪性,对,邪性的狂欢,是死亡之舞的前奏!”

杨非指著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一个女人仰头喝酒的侧脸特写,“这里,火光在她脸颊的油彩上流动,仿佛在熔化的质感。色彩边界要模糊,要流淌,让她的脸变成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高光部分,可以微微过曝,製造一种眩晕感。”

“过曝可以,但控制度。”曾老师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涂抹著大块的色块,眉头微皱。

“过曝是为了表现极致情绪,不是为了损伤画面细节。你看她颈部的线条,火光勾勒出的弧度,很美,也很脆弱。”

“过曝会吃掉这些细节。我们需要在饱和度和细节保留之间找到平衡。或许……可以分图层处理?”

“狂欢部分的背景人群色彩饱和度高、边界模糊,但几个核心人物的特写,尤其是面部和身体的关键线条,要用更精细的光影和色彩来塑造,让他们从那片混沌的色彩浪潮中浮出来。”

“分层……”姜小军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锐利,“有道理。就像交响乐,有铺天盖地的和声,也得有清晰的主旋律。”

“狂欢是集体的迷狂,是背景和声,但几个关键人物的情绪变化,是主旋律。他们的色彩,要在统一的高饱和基调下,有更细腻的层次和过渡。比如狂欢的红色浪潮在瞳孔里反射出来,但那红色深处,得有一点……属於自己的、冰冷的蓝。”

“姚妹妹呢?”杨非问。

“姚妹妹……”姜小军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著某种奇异的温柔,“她是这场狂欢里,最艷,也最悲的一笔。”

“她的红,不是火焰的红,是……胭脂的红,是旧戏服上快要褪色的绣线红。哪怕在最迷乱的舞蹈中,她身上也得有一种……褪色感,一种繁华即將落幕的预感。”

“可以用偏冷一点的红色系,甚至在某些瞬间,给她的轮廓光里掺进一丝极淡的、象徵死亡的青蓝。”

曾老师点点头,抬手一指,“篝火、手电、车灯、大火,这些光源的方向、强度、色温要做出非常主观的变化,跟著情绪走,而不是物理真实。”

“可以有一些眩光、光斑的效果,製造那种眩晕、失重的感觉,就像喝多了或者极度兴奋时的视觉体验。”

“对!要的就是那种……燃烧殆尽的快感!”姜小军眼睛发亮,“钱、青春、理想、荷尔蒙……全他妈烧在这把火里了!最后剩下一地灰烬,和那句我知道天鹅绒什么样了。色彩在这里,是催化剂,也是殉葬品!”

李乐听著这些討论,那些关於色彩、光影、情绪、隱喻的词汇,像一颗颗昂贵的珍珠,被姜小军用激情和偏执的丝线串联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画面,这构思,如果真能实现,会是震撼的。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不惜工本的艺术追求,让他心头那点关於“回本”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了。

看著那合计栏的数字不断逼近自己当初设定的红线,太阳穴突突直跳。再听到那边关於“青灰”、“血红”、“荒诞死亡”的热烈討论,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这哪是拍给老百姓看的电影?这特么就是姜小军。这根本不是一部拍给普通观眾在周末晚上携家带口去电影院看的片子。

这是一场导演个人的、华丽的、燃烧著巨额资金的梦囈,美学与哲学思辨的昂贵实验。一部充满象徵与谜语、视觉奇观迭出但可能让普通观眾晕头转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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