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 v8停在盐业银行门口时，午后的阳光正温暖绚烂。

刘士侠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带，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银行老熟人从容不迫的神情，推门而入。

相较於前阵子挤兑风潮时的慌乱，如今银行大堂里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职员们低头敲著算盘，偶有三三两两的客户来办理业务。

他目光一扫，很快找到了柜檯后的伊莉莎白。

她正低头处理票据，金色的髮髻一丝不苟，此刻，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动作里透著一股专注和认真的劲儿。

“伊莉莎白。”刘士侠走近柜檯，声音温和。

伊莉莎白闻声抬头，见是刘士侠，脸上立刻绽出笑容：“跳槽高升的刘士侠！你今天怎么得空回来了？”她的语气和往日一样带著几分俏皮和调侃。

“谈不上高升，换了个地方忙罢了。”刘士侠摆摆手，倚在柜檯边，故作隨意地问道：“陈行长在吗？”

“行长去参加银行同业协会的午宴了，估计要很晚才回来。”伊莉莎白答道，蓝色的眼睛里闪著好奇的光，“您找行长有急事？”

“不算急事，正好路过，也想回来看看大家。”刘士侠笑道，顺势引入话题，“说起来，新工作千头万绪，正有件事，可能还需要咱们银行鼎力支持呢。”

“哦？什么事？只要银行能办的，大家一定帮忙。”伊莉莎白放下手中的钢笔，兴致高昂。

刘士侠掏出一张《海河航运合规保证金细则》，推到她面前，那是他刚才在车上草擬的。

“临时政府要组建一支缉私队，管控海河上的船只——不管是洋商的货轮，还是本地的商船，要进塘沽港、走海河，都得先交一笔保证金。只要没夹带违禁品，通关后全额退还。”

“交了又退，跟银行什么关係？”

“关键在『滚动』二字!”

“你想，一艘船从进港申报、交保证金，到卸货、通关、退钱，最快要四五天，慢则大半个月。这期间，保证金就留在帐上。”

“而且海河上每天都有新船来，旧船走。总有一笔钱像蓄水池一样『沉』在帐上，这就是滚动资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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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每天平均有五十艘船在途，每艘交两万法幣，池子里就始终有壹百万法幣。”

伊莉莎白眼睛慢慢睁大：“壹百万！你的意思是，这笔钱可以在银行理財？”

“正是。”刘士侠点头，“这笔钱既不是缉私队的，也不是船主的，是『待退还的保证金』。”

“我们把它存在盐业银行，做短期同业拆借或者洋行匯票理財，收益一部分反哺缉私队开销，一部分给银行分润，双贏。”

“太聪明了！”伊莉莎白兴奋地拍了下桌子，“我这就去找齐襄理说！他天天念叨著拉存款，肯定愿意合作！”

不多时她就蹦蹦跳跳，拽著齐思源跑了回来。

齐思源今天穿了一身灰酒红暗纹的羊毛西装，熨得极其板挺，背头油光发亮，一见到刘士侠他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

“哎哟！士侠老弟！如今是该叫您刘主任了吧？听说您在政府那边干得风生水起，连王竹林那老狐狸都吃了瘪，真是大快人心啊！”

说著眼神里还带上了几分探究：“我听伊莉莎白说，你要成立个缉私队？管海河航运的？”

“对，缉私队，堀內总领事亲自拍板，专门负责海河航运的经济稽查、缉私，六十人的编制，装备精良。”刘士侠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堀內总领事亲自拍板”、“经济稽查、缉私”、“六十人编制”、“装备精良”这些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齐思源心上。

刘士侠看火候差不多，话锋一转，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幸福的烦恼”：“不瞒齐兄，新差事確实千头万绪，让我是喜忧参半啊。”

“哦？什么情况能让老弟你都觉得棘手？”齐思源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大好事啊！说明领事馆和上面对老弟你信任有加！这可是实打实的权柄！还有什么忧的？”

“唉，权柄大，责任也大啊。”刘士侠又嘆了口气，开始下饵，“这缉私队，光有扛枪的可不行。”

“涉及到保证金收取、货物估值、罚金核定、帐目管理，还要跟各色洋商、船主打交道，文件往来、沟通协调，繁琐得很！”

“那群丘八哪懂什么经济、管理、算帐……他们会写几个字就不错了，更不用说用洋文跟外商沟通了。”

“真不知道上哪能找这么一位专业人才，跟我一起来管理这个缉私队啊！”

刘士侠刻意停顿，观察著齐思源的反应。只见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另外还得招一批电报接收员、物资审核员、会计老手……这么多人吃马嚼，筹备建队期间怕是要一大笔钱来做周转，所以能不愁吗？”

“刘主任，所有进出津海港的商船，都要经过这支队伍的核查！这里面的门道……”

齐思源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哪条船能快些验放，哪些货物可以通融，保证金缴纳的时限……稍微灵活掌握一下，都是天大的人情和实惠！怎么会为钱发愁呢。”

刘士侠摇摇头，装作听不懂，欲擒故纵：“有这个职位有什么好处，干起活来，不知道得罪多少在津海深耕多年、生意遍布各行的大商人、大家族，要是有人能替我分担一些责任就好了……”

刘士侠拐弯抹角，给齐思源暗示：这不仅仅是一个官位，这是一个能极大拓展家族生意、编织更强大关係网的绝佳平台！掌握了这个通道，齐家在津海的商业影响力將提升一个巨大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