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津海。
大街上,法桐的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戳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苍白无助。
这像极了此刻华北的局势:国军在华北正面战场节节败退,日军的铁蹄踏过张家口、大同、保定。双日节这天,石家庄沦陷,娘子关告急,几乎整个海河平原都落入了日寇的魔爪之中。
临时政府大楼內,气氛却与外界烽火连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一场关乎华北日占区,未来治理“规划”的经济工作会议正在召开。会议室里烟雾繚绕,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临时政府各厅局的要员,以及几位面色倨傲、身著西服或军装的日本顾问。
刘士侠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摆著“经济处副处长”的牌子。
在程锡庚的力荐下,前几天,他刚被破格提拔。这主要得益於近期他在“恢復津海经济”工作中的成功,以及组建缉私队方面的“突出表现”。
原本此次高级別会议,仅允许处级以上官员参加;但刘士侠作为“恢復津海经济工作的特殊人才”也有幸列席。
会议由前北洋政府財政总长、如今华北临时政府的核心人物王克敏亲自主持。他为了这次的会议,专程从北平赶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江浙口音的官话开场:“诸位同仁,今日召集大家,旨在共商华北光復区之治理与经济復兴大计。”
“皇军武运赫赫,已底定平原,然治国安邦,非仅恃武力,尤需经济之稳定与民生之恢復。如何有效维持广大农村地区的稳定与税收,实乃当前第一要务。望诸位畅所欲言。”
他话音刚落,程锡庚便率先发言。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王委员长所言极是。本人以为,欲恢復农村经济活力,增加税收,首重清乡剿匪,安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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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不除,则商旅不通,田赋难征。当效仿歷代王朝之初,派得力干员,辅以皇军威势,彻底肃清盘踞乡间的散兵游勇、土匪溃兵,恢復保甲,使农人得以安心耕种。如此恢復生產,税源亦开。同时,可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此乃大东亚共荣的长远之计。”
他的一套说辞,颇有些举人老爷给官府做宏观规划的架势,听起来冠冕堂皇。
王克敏耐心听完,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微微頷首:“程处长心系共荣,所言確有道理。清匪安民,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不过,锡庚啊,你久在津沪等国际都市,精於经济金融之道,但对这华北乡间的实际情况,尤其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乡土格局,怕是接触不多,了解未必深切啊。”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內容却让程锡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王克敏一句话,点明了程锡庚缺乏农村生活经验的软肋,既给了自己的前秘书留了面子,又委婉否定了其建议的可行性。
程锡庚面色微窘,只得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王克敏的目光隨即转向坐在会议室一侧的几位日本人,语气客气:“对於华北农村的治理,在座有几位“满铁调查部”的专家,他们曾有过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不如请他们为我们介绍一下情况,剖析利弊,以供我等参详抉择。”
“满铁调查部?”在座不少官员满脸问號。
他们大多听说过“满铁”这个名字,但了解不深,只知道这是个庞大的日本在华机构。
一阵交头接耳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几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日本人身上。
为首的一名日本中年男子站起身,他身材瘦削,戴著圆框眼镜,身上有一种日本人特有的刻板,微微鞠躬,用略带口音但相当流利的汉语说道:
“鄙人松本重治,满铁调查部科长。我谨代表满铁调查部,向诸位通报我们的一些浅见。”
但他並没有急於拋出观点,反而先简要介绍了满铁及其调查部的背景,仿佛在回答眾人眼中的疑惑:
“我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满铁』,其业务远不止於铁路经营。它是帝国在满洲及中国內地进行经济、政治、社会综合调查与研究的核心机构。”
“我们调查部,在於走访並剖析中国社会之肌理,为帝国国策的制定提供基於事实与数据的决策依据。我们的调查员,足跡遍布中国城乡,尤其对华北农村的社会结构、经济模式,乃至民眾心理,有著长达数十年的持续追踪与研究。”
松本的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冰冷如刀,仿佛在解剖一具巨人的尸体。
“基於大量实地调查,我们认为,对於华北农村,『彻底肃清匪患』的方针並不可行。反倒是应该对『兵匪』持保留態度,藉助他们,稳固我们的村落治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刘士侠更是皱紧了眉头。
松本似乎很满意发言的效果:“诸君需理解,天朝农村,自古以来,並非由皇权直接统治。”
“按你们的话说叫『皇权不下县』。县以下的广大乡村,长久以来都是由宗族乡绅、地主阶层领导的自治状態。国家税收,歷来依靠这些地主作为『包税人』,在村社內部进行筹集上缴。”
他走到会议室墙边悬掛的大幅华北地图前,用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村庄:“如今,皇军虽已占领华北的主要城市及交通线,但广大乡村的社会秩序正处於一种奇特的『混乱平衡』之中。”
“溃兵、土匪、地方豪强组织的民团,各种武装力量林立。根据我们的调查:一个乡村农民,想运一车蔬菜进县城贩卖,途中很可能遭遇不止一伙土匪,甚至可能被抢上三五次。”
“在这种环境下,”松本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讚嘆,“地主乡绅们为了自保,会打著『保家卫乡』的旗號,召集村民,组织民团武装,划地为王。”
“他们设立关卡,收取『保护费』或『捐税』,美其名曰『筹措军需、徵发粮草』。”
“更有趣的是,这些土匪、民团之间,並非简单的敌对关係。他们为了地盘、利益,时而互相勾连,时而互相攻击。目前的河北大地,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一场养蛊大赛,各种地方势力在不断博弈和消耗。”
刘士侠听著,手心微微冒汗。松本的描述中,勾勒出一幅绝望而残酷的乡村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