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士侠对麻將一窍不通，加之与在座这些年龄、经歷差距巨大的北洋遗老们也確实没什么共同话题，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沙发上喝茶，略显侷促。

偏巧这时，一个穿著学生装、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眉眼间与齐燮元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明朗跳脱。他似乎是来找人的，看到偏厅里热闹的场景，特別是那桌麻將，吐了吐舌头，就想悄悄退出去。

“运修？来了怎么不进来？”齐燮元虽然打著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门口的身影，出声叫住了他。

年轻人只好走进来，恭敬地叫了声：“大伯。”然后又向牌桌上的几位长辈问好。

“这是舍侄，冯运修，还在读书。”齐燮元隨口向眾人介绍了一句，便又低头专注於牌局。

冯运修显然对这里的氛围不太感冒，问好后便有些无所適从。他一眼瞥见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刘士侠，两人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刘士侠又穿著西装而非长衫马褂，便好奇地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看著面生，您是？”冯运修主动搭话，语气里带著青年人的直率。

刘士侠站起身，友善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刘士侠，在临时政府做事。今晚隨程处长过来叨扰了。”

“刘士侠？”冯运修眼睛一亮，“我听同学说起过你，报上说你是留学回来的，不但搞经济很有一套，还成立了一个缉私队？”

年轻人对於有些“传奇”色彩的同龄人总是抱有好奇。

紧接著冯运警惕地扫了一眼牌桌，確认无人注意后，压低声音，声音克制：“……现在津海的报纸总夸什么『津海繁荣』、『东亚共荣』，可我们同学私下討论，都觉得这全是日本人的障眼法。”

刘士侠笑容温和：“作为学生，你们如此关心时事，不容易。”

“不是关心，是心痛！”冯运修声音有些急切，“刘先生，您比我懂局势。日本人口口声声提『共荣』，但他们在东北经营那么多年，中国资源都被他们掏空了，老百姓日子困苦，这算什么『共荣』？”

“照此发展，津海又有什么前途？”冯运修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们老师上课总讲『独立自强』，可眼下，哎……”

刘士侠若有所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冯兄弟，你年轻气盛，忧国忧民是好的。虽然你是齐先生的侄儿，有些话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冯运修眼中闪过忧愤：“刘先生教训的是！可说实话，咱们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真能改变什么吗？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不把侵略者赶出去，我们就无法实现真正的繁荣。”

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刘士侠心中默默吐槽，嘴上却言不由衷：“可以告诉你朋友：国家大事，急不得。你们还年轻，多读书，少出风头。有时候，能沉住气，做些实事，才是真正的勇气。”

冯运修显然没有听出刘士侠的弦外之音，或许是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主动调转话题，“刘大哥，你会打枪吧？听报上说你新成立了一支缉私队？是真枪实弹的那种吗？”

刘士侠点点头。

冯运修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嚮往：“能不能教教我？我们同学里好多都想学，可惜没机会！”

刘士侠正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麻將桌那边“吱”地一声椅子响动，程锡庚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想要去洗手间。

他恰好看到了冯运修缠著刘士侠学枪的一幕。

程锡庚眼中精光一闪，走过来，笑著对冯运修说：“想跟刘副处长学打枪？这是好事啊！年轻人就该有点尚武精神。”

他转头又对刘士侠道：“士侠啊，运修可不是外人，齐先生最喜爱的小侄子。他既然有兴趣，你就抽空让人教教他，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將刘士侠稍稍拉到一边，借著点菸的机会，声音压低，快速说道：“答应他。王委员长已经邀请齐燮元出山，出任『华北治安军司令』，负责整编改组各地治安队，组建皇协军。”

“齐先生已经点头了。听说初步计划是集训一个月，就要协同日军开赴占领区，『围剿』匪患，既能锻炼队伍，也能儘快巩固地方。”

程锡庚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满脸期待望著这边的冯运修：“华北治安军司令，这可是个实权职位，以后华北的军权，得姓齐。”

“运修是他亲侄子，现在结个善缘，以后你那缉私队要个批文、补充点弹药装备，或者遇到什么需要军方行方便的事情，还不是齐先生一句话的事？”

刘士侠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还是程处长考虑周全。”

说罢刘士侠转身走向冯运修，脸上掛满笑容：“既然运修老弟有兴趣，那我回头安排一下。缉私队平时也有训练，到时候你可以过来看看，枪法嘛，我找人教你。”

冯运修闻言，顿时喜出望外：“真的？太好了！谢谢刘大哥！”

程锡庚在一旁看著，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刘士侠的肩膀，转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冯运修的目光愈发明亮，急切地追问道：“太好了！刘大哥，那具体什么日子？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你学打枪？”

“具体日子，过两天我让缉私队的人联络你，告诉你怎么安排。”刘士侠温和地应承道。

看著他毫不掩饰的热切，刘士侠如同在沉闷腐朽的旧屋里陡然撞见一束清亮无畏的阳光。

这个名叫冯运修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出身紈絝之家，没有沉溺安逸的生活，却有著如此清澈朴素的爱国情怀。

他对日寇的侵略有著毫不做作的忧愤，又有著渴望改变现状的热情，说话直率得令人动容。

这个年轻人的纯粹与热忱，像一把小小的火种，不经意间点燃了刘士侠內心深处的期望：『如果津海的青年，都如他这般头脑清醒，热血未凉，那我们的民族，我们的抗日事业，何愁没有未来？何愁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