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齐思源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笑著朝牌桌上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打招呼：“王局长，手气怎么样？”

那被称为“王局长”的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笑著抬头：“思源来了？快坐快坐。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刘士侠身上。

“给您介绍一位青年才俊，我们缉私队的刘士侠，刘主任。”齐思源热情地介绍，“士侠，这位是天津电报局的王若僖，王局长。”

王若僖！刘士侠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天津电报局的掌门人，据说是搞技术出身，在业內颇有名望。他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好：“王局长，久仰大名，晚辈刘士侠。”

“刘主任年轻有为，我也听思源提起过你。”王若僖態度和蔼，示意他们在一旁沙发坐下，“稍等片刻，我们这把打完。”

齐思源趁机低声对刘士侠解释：“王局长可是咱们津海通讯界的泰斗，门生故旧遍布各地。缉私队要招熟练的发报员，找他那是最对路了！不过这事得私下谈，据说他跟中统有那么点关係。”

刘士侠这才明白齐思源的“路子”原来是走牌友路线……他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也不会打麻將啊，但既来之则安之，只好耐著性子坐下。、

牌局继续进行，王若僖牌技嫻熟，谈吐风趣，但话语间却时常流露出一些耐人寻味的意味。他並不避讳刘士侠这个“生人”，反而有时会刻意將话题引向时局。

“……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嘍，”一位胖胖的商人牌友嘆气道，“水路陆路都不太平，消息传递也慢，一著不慎，很容易错失良机啊。”

王若僖打出一张牌，慢悠悠地说：“生意再难，根基不能丟。通讯是国家的神经脉络，岂能受制於人？日本人几次三番想『接管』电报局，那是痴心妄想。电报局是咱们自己建的，就得握在自己人手里。”他的话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

另一位牌友附和：“王局长说的是！只要你的电报局和我的电话局联合起来，『抗交』，日本人就很难掌握整个津海信息的上传下达……”

“这位是电话局的局长，张子奇。”齐思源小声给刘士侠介绍。

只听胖胖的商人牌友趁机插话：“那我们华商也得支持抗战。听说联合自卫会那边…………正在筹款，王某不才，也略尽了一份绵力。”

王若僖点点头：“国难当头，有力出力，有钱出钱，都是应该的。支持自卫会，就是为將来留一份希望。”他的话像是在鼓励牌友，又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心跡。

刘士安静地听著，逐渐品出味道来了。这位王局长，明面上是日偽政权下的电报局长，实则心向抗日，甚至可能在暗中支持抗战活动。

他冒险说这些话，既有真性情，恐怕也有试探和传播信念的意思。齐思源带他来此，恐怕不止是招揽发报员那么简单。

这时，坐在刘士侠旁边沙发上的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忽然轻声开口问道：“刘主任的缉私队，需要懂通讯技术的人？”

刘士侠转头看去，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西装，面容清秀，眼神澄澈，带著些书卷气。

王若僖听到这边的討论，接过话头：“哦，忘了介绍，这位是许志庸，我的一个远房侄亲，从北平过来小住，对机械无线电颇有些研究。志庸，士侠你们年龄相仿，可以好好聊聊。”

许志庸对刘士侠靦腆地点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有一位同学，名叫吴厚和，清华电机系毕业的高材生，尤其精通无线电通讯技术，学业成绩极为优异。”

“可惜时局动盪，他毕业后来津海，但未能找到合適的工作，目前暂在一家小电料行帮忙，实在是屈才了。若缉私队真需要此类人才，我或可引荐一试？”

清华高材生？精通无线电？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刘士侠强压住心中激动，儘量平静地回答：“缉私队確实急需此类专业技术人才，尤其是品行端正、技术过硬者。若吴先生不嫌弃我们庙小，非常欢迎他来一试。”

“太好了！”许志庸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我明日就去找他说明情况。”

王若僖摸著一张牌，看似隨意地又对刘士侠说：“刘主任那边若是还需要其他方面的人才，比如懂外语、尤其是日语的，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刘士侠忙道：“王局长请讲，缉私队涉外事务不少，確实需要外语流利的人才。”

“我有一个旧友之子，名叫池步洲，留学日本，成绩斐然。前不久他刚学成归国，目前正在津海探亲访友。此子才华横溢，心思縝密，若是刘主任那里有合適的职位，不妨也考虑一下？回头我见著他，可以问问他的意向。”

池步洲！

听到这个名字，刘士侠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池步洲！那可是后世密码破译史上传奇般的人物！传说中就是他，主持破译了日本的外交密电，甚至从中分析出了日军可能偷袭珍珠港的重大战略情报！

刘士侠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名字！而且这个人此刻就在津海！

刘士侠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急忙说道：“精通日语，又是归国人才，这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人才！王局长，若能得此贤才，缉私队感激不尽！务必请您代为引荐，条件待遇一切都好商量！”

刘士侠的话语略微有些夸张，王若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笑意：“刘主任求贤若渴，令人感动。好，我记下了。回头见到步洲，我一定转达刘主任的诚意。”

牌局又持续了一阵，刘士侠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池步洲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覆迴荡。

散局时，王若僖亲自將齐思源和刘士侠送到门口。

趁齐思源先去取车的空档，王若僖稍稍落后半步，对刘士侠说道：“刘主任，日本人对我电报局虎视眈眈，日后，若在临时政府內听到什么风声，还望能及时通个气，王某感激不尽。”

刘士侠心中一凛，立刻郑重回应：“王局长放心，举手之劳，若有消息，定当及时给您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