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足足说了半天,刘士侠才终於搞明白了事情的逻辑,或著说是整个天朝北方的化工產业格局和困境。
总的来说民国这个时期工业基础薄弱,如果非要举个例子,就像津海冬日海边盐碱地里的荒草,在石缝和高碱的环境里艰难扎根,在寒风中捲曲,偶有几根绿色的茎叶,却还要忍受车轮碾,冰雪压。
津海能叫上名的化工厂,不,或许是整个天朝能叫上名的化工厂,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范旭东在津海塘沽办的永利碱业。
在此之前天朝连最简单的工业原材料,苏打都生產不出来,苏打对於接触过后世九年义务教育的童鞋们,都毫不陌生,学名碳酸钠,它不但是化学卷子上的常客,更是现代化工的最基础原料。
20年代,初创的永利碱厂聘请留美博士侯德榜担任总工程师,开启了天朝近代化工材料生產的破冰之旅。
几年之后,在侯德榜博士的带领下,永利碱厂终於攻克了碳酸钠的生產,並在1926年生產出纯度非常高的產品,命名为“红三角”牌纯碱,並在国际上屡获大奖。
至於这种后世在中学化学实验室,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碳酸钠,为何在这个时期竟如何紧俏,刘士侠足足听李老板说了半个小时也才搞明白。
这玩意的生產方法叫做“索尔维制碱法”,简单来说就是化学书上最简单的应用题,用浓盐水通入氨气,再用石灰石煅烧形成的二氧化碳反应,生成苏打和小苏打混合的沉淀,经过煅烧、提纯就可以得到苏打这种最终產品。
说起来简单,但这项技术被英国和比利时人申请了专利,工业大量製备流程更是核心机密。直到20年代,专利过期,美帝才率先搞明白这玩意儿到底该如何大规模工业生產,並也將这项技术严格保密。
但侯德榜先生大义,不但研究出了纯碱的生產方法,还不断改进工艺,更在1932年编写了《纯碱製造》一书,公开出版,这才把这项各国化工界的核心秘密公之於眾,成为全世界中学生们耳熟能详的基础知识。
按照侯德榜先生总结,如果说化工工业有两条腿的话。一条是纯碱,另一条就是制酸。而到了30年代,永利碱业已经实现了化工基础原料“三酸两碱”的全部產品生產。
以李老板的皮草店为例,就是用著永利碱业生產的芒硝、火碱来作为皮革硝制和鞣製的原材料。
而牙膏厂,主要原料是高纯度的碳酸钙,而碳酸钙就是由纯碱二次製备生產出来的;雪花膏厂所需的材料就更多了,什么硬脂醇、烧碱之类,哪一样的生產都离不开永利碱业的原材料。
甚至玻璃生產、建材製造、冶金化工,哪一样都离不开纯碱,甚至可以说整个天朝工业界都离不开永利碱业。
难怪小鬼子对永利碱业虎视眈眈,想要强行收购。它们的战时经济,各种武器、弹药、飞机、大炮,都要靠化工工业做支撑,没有化工產品做基础,一切武器装备都无从谈起。
“那咱们能不能找一找范旭东,范老板,让他给咱们的厂子专门生產一批原材料,再停工啊。”刘士侠灵机一动,“反正咱们的厂子都小,原材料用量少,他们瞅空生產半天,咱们几年都用不完。”
“李老板,你立刻想办法联繫,看看能不能约见永利碱业现在管事的人,我们亲自去一趟塘沽!”
在李老板解释之前,刘士侠仅仅以为这就是简单的商业供应问题,但现在涉及到了民族实业家,甚至“侯德榜”、“永利碱厂”这几个词在后世化学和歷史课本上都占据著重要地位,更让刘士侠心里沉甸甸的。
决不能让小鬼子抢走我们民族工业的脊樑!尽一切办法保住天朝化工的摇篮!这个念头在刘士侠心中愈发清晰,为此必须要去一趟塘沽,亲自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提供什么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个时候,听说范厂长已经带技术人员去后方筹建新厂了,日本人盯得紧,估计他很难返回津海。”李富贵面露难色,“不过我听说,他的公子范管平先生现在在厂里负责一些日常事务,咱们或许可以试试。”
“范管平?好!就想办法见他!”刘士侠当机立断,“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塘沽!”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福特v8在萧瑟的冬景中朝永利碱厂进发,越靠近工业区,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异样的沉寂。
一番周折,刘士侠和李老板终於在永利碱厂那略显斑驳的厂部办公楼里,见到了范管平。他莫约三十多岁,身材清瘦,眉宇间好像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忧虑。
“李老板,刘处长,”范管平口吻冷淡,好像很顾忌刘士侠的身份,“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范先生,冒昧打扰。实因为我们名下几家小厂,都指著贵厂的原料维持。听闻贵厂……近期可能有些变动,我们心急如焚,特来恳请范先生看在老顾客份上,能否在停產前,再协调一批產品给我们?价格好商量!”李老板言语恳切,透露出一丝商人的小聪明。
“李老板,不是我不肯帮忙,如今厂里……不少师傅都不在,產线也基本都停工了。”范管平面露难色,“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二位在厂里参观一下。”
“劳烦小范总了,”刘士侠言语恳切,他没想到会议这种方式走进化学和歷史课本中记载的永利碱厂。
“我久闻范旭东先生和侯德榜博士振兴民族工业的壮举,心生敬佩。我们此次前来,一是为解决原料的燃眉之急,二也是想看看,是否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范管平打量著刘士侠,这个年轻的“汉奸处长”眼神清亮,话语间毫无倨傲,反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真挚。他沉吟片刻,嘆了口气:“罢了,既然来了,我带二位去厂子里转一转吧。也让二位明白,不是我们不想生產,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