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士侠心中腹誹,难道首先不该声討强行扩种棉花,挤占粮田,导致粮价进一步飞涨,民怨沸腾吗?
胡思乱想间,又听程锡庚抱怨道:“剩下的棉花,日本製成棉布再倾销回来?士侠,你算过这笔帐吗?”
刘士侠困惑道:“处座,我有些不解。日本远隔重洋,將棉花运回去,纺纱、织布再运回来销售,这运费、人工加上去,成本肯定不低。咱们本土的布匹,难道毫无竞爭力可言?”
“竞爭力?”程锡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快速踱步,“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是在跟日本布比质量、比价格?不!我们是在跟日本的国策、跟他们的工业机器比拼!”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住刘士侠:“我带你去看过咱们的恆裕棉纱厂,你觉得那些机器如何?”
“我底下的人说,咱们的设备在华北可是首屈一指的。”刘士侠如实回答,他记得那天带人在纺纱车间里看到的,无数纺锤飞转的景象。
“首屈一指?”程锡庚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是日本十年前淘汰下来的旧货!就这,还是我花了大力气,通过层层关係才弄到手的。”
“咱们的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转,生產效率呢?不到日本同规模新式工厂的一半!我们產出的,多半还是粗纱,只能生產粗布料。”
“而日本布,全都是上等的细布。”
他走回桌前,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以往,日本布要想大量进入中国,有关税挡著,有各国洋行的竞爭,我们的布凭藉地利和稍低的成本,尚能苟延残喘。可现在呢?”
程锡庚抓起文件又狠狠摔在桌上:“『军管物资』!好一个『军管物资』!什么关税壁垒,什么市场规则,全都成了空话!”
“低价的棉花源源不断的运回日本,以『军管物资』的名义近乎无偿调拨,他们工业生產的布匹,可以打著『东亚共荣』的旗號免税涌入!质优价廉?这根本是一场不对等的倾销!”
“他们的布会像潮水一样衝垮全天朝的纺织工业!到那时,莫说咱们的厂子,整个华北,乃至整个天朝的棉纺织业,都將尸横遍野!”
“而赚回的钱,又被他们再次投入『大东亚共荣的圣战』。天朝人买布花的每一元钱都会变成子弹再飞回来。”
刘士侠心中巨震,他虽然从教科书里知道“剪刀差”,知道殖民经济掠夺的残酷,但亲耳听到程锡庚这位棉纺商如此透彻又绝望的分析,那种衝击力依然强烈。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这棉花新政,实则是用我们的耕地和原料,滋养他们的工业,再用他们的產品,彻底摧毁我们的棉纺行业……”
“不错!”程锡庚重重一拍沙发扶手,“还有那修路!你以为真是为了便利商贸,造福民生?”
“狗屁!那是为了更快、更高效地把我们的棉花、煤炭、矿石、粮食……所有这些他们需要的战略物资,运往港口,装船回国!然后再把日本兵运到天朝的各个角落!”
军事占领,资源掠夺,產业扼杀,经济附庸,更多的军事占领……
这就是日本人的国策,日本人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