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规规矩矩地跪下,膝盖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朝著远处龙椅上的那位磕头行礼。额头触地,冰凉的石砖贴著她的皮肤,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上一次是例行公事,皇上都没正眼看过沈家人。这一次,他多了些兴趣,声音从高处的龙椅上落下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威严:“抬头。”
沈清棠挺直背脊,缓缓抬起头,目光平稳地看向龙椅上的人。
皇上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比沈清棠想像中要苍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微微凸起,两鬢已经斑白。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座山。
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沈清棠的髮髻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樑,从鼻樑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頜,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呈上来的贡品。
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皇上的反应。
沈清棠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迎合。她就那样静静地跪著,脊背挺直,目光平和,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草,风再大,也吹不弯她的腰。
殿外,日光正好,將整座宫殿照得通明透亮,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钟声悠悠地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在宫墙之间迴荡。
皇上在打量沈清棠时,沈清棠也在审视他。
不管龙椅上这位是怎样的昏君,皮相却不差。
大概因为后宫女子皆是佳丽,一代代改良下来,后代可以浑却丑不了。
沈清棠跪在金砖上,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高处那张脸。
轮廓方正,眉目端正,年轻时应是俊朗的。只是人到中年,到底有些发福,下頜的线条被岁月磨圆了,双下巴在低头时若隱若现。
久居高位,在一张本就憨厚的脸上硬生生镀了一层权贵之气,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却又不显得凌厉,反倒有几分温和的假象。
沈清棠很快移开视线,垂眸,睫毛低低地覆下来,遮住眼底的一丝不安。
她察觉皇上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其他东西。
一种让她浑身不舒服且反感的意味。
不是君主看百姓,是男人看女人。
那目光像黏腻的油脂,沿著她的脸颊滑到脖颈,再往下,让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里,借著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镇定。
季宴时先察觉了。他站在她右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沈清棠。
皇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兴味落在他眼底,像火星溅进了油桶。他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隨即不动声色地给贺兰錚递了个眼神。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个侧目,眼角微挑,下頜几不可见地朝皇上的方向偏了偏。
贺兰錚接住了那个眼神。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得像是在草原上纵马,浑不在意地侧头,笑著对皇上道:“皇上觉得我这女儿如何?”他特意在“女儿”二字上咬重了音,笑眯眯的,语气里带著一个父亲向人炫耀孩子的得意,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只这一句话,便让皇上眼中的兴味收了回去。他像是被人提醒了什么,目光里的黏腻迅速褪去,恢復了帝王的矜持与距离,端正面容,点头道:“亲王眼光自是极好的。我大乾女子,个顶个的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沈清棠,又捧了大乾,还不失体面。
“確实如此。”北蛮王插话进来,声音粗糲得像砂石摩擦,带著一股子漠北的蛮横气息。他坐在皇上右手边的客座上,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亲王选的这名女子,便是我北蛮王妃的亲妹妹吧?北蛮王妃永亲公主,便好的很。”
说是“好的很”,听著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那“好”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酸腐的怨气,像是在说“好什么好,好得很,好得我北蛮丟尽了脸面”。永亲公主沈清丹的事,在场无人不知。
和亲北蛮,闹出那么大的风波,甚至毁了他好不容易跟大乾谈好的条件。
贺兰錚浅浅笑了一下,只纠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亲妹妹,是堂妹。且已经分家。”他说话时不紧不慢,右手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低头抿了一口,姿態悠閒得很,仿佛只是在閒聊家常。
这大殿里人均一万个心眼,每一句话背后都藏著刀光剑影。
殿內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重了几分,压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巨大的金柱在两侧沉默地立著,柱身上的盘龙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俯视著底下这些人。
角落里焚著龙涎香,青烟裊裊,味道浓得有些发腻,混著人群的气息,在殿內闷闷地盘旋。
北蛮王旨在提醒皇上沈清丹捅的篓子。
大乾送去和亲的公主,到了北蛮不安分守己,闹得鸡飞狗跳,这是大乾理亏。
贺兰錚直接懟脸,把沈清棠从沈清丹的关係里摘出来,乾乾净净,不留一丝牵连。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认沈清棠与沈清丹的旧谊,又强调了“分家”二字。
分家了,便不是一家人,沈清丹的事,赖不到沈清棠头上。
皇上才因为北蛮王挑起对沈家的不满,霎时又被贺兰錚浇灭。他本就是软性子,纵使面对两个战败国依然难硬气,脸上掛著和稀泥的笑,呵呵地打圆场:“两个沈家女,都是我大乾功臣。今日是西蒙亲王的好日子,先不说旁的。”
他垂头,目光落在笔直跪著的沈清棠身上,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著几分刻意的温和:“沈清棠,朕问你,你可愿意认西蒙亲王做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