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摇头,似乎对阮丰的遭遇与选择,並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超然的评判。
“本欲任你在此地自生自灭,化作这『遗忘坟场』又一缕无意识的『空乏』规则。然,” 他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其淡漠、却不容置疑的意志,“汝体內残存的『六库仙贼』本源,汝之记忆碎片,以及汝与甲申、与『他们』之间纠缠的因果……尚有些许价值。就此消散,未免可惜。”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隱隱有玉质般的光泽流转。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对著下方巨坑深处,那点微弱的灵性火花,虚虚一抓。
並非物理意义上的抓取,也非能量层面的摄取。而是一种更加高维、更加触及“存在”本质的“定义”与“牵引”。
羊符咒(灵魂出窍) 的权能被引动,但並非出窍,而是將他的“神”之感知与意志,直接投射、锁定、包裹住了阮丰那破碎的灵性核心。
鼠符咒(化静为动) 的“赋予生命”之能逆转运用,化作“稳定形態”、“固本归元”之力,强行遏制、扭转那灵性核心因吞噬杂乱能量而不断畸变、崩溃的趋势,將其从混乱的“动”態,拉向一个相对“静止”而“稳定”的、可供“处理”的状態。
牛符咒(力量) 代表的“存在”与“现实”之力,则化为最根本的“锚定”与“束缚”,无视阮丰灵性核心本能的抗拒与“吞噬”特性,將其牢牢“钉”在了当前的时空坐標与存在状態,断绝了它继续从外界无序汲取能量的可能。
三者结合,张玄清这一抓之下,巨坑深处,那点微弱的、不断扭曲挣扎的灰暗灵性火花,骤然一僵!其內部混乱的能量流被强行抚平,外散的吞噬意念被瞬间压制,畸变的趋势戛然而止。它仿佛从一场狂暴的噩梦中,被强行拖入了一片绝对寂静、绝对凝固的琥珀之中,只剩下最核心的、属於“阮丰”的那点意识,在无边的冰冷与禁錮中,发出无声的、惊骇欲绝的“尖叫”。
然而,这“尖叫”甚至无法传递出它被禁錮的“琥珀”之外。
张玄清五指微微收拢。
那点被禁錮、凝固的灵性火花,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从深不见底的巨坑中升起,穿过残留的混乱能量与空间褶皱,缓缓飞向立於岩巔的张玄清。沿途所过,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空间裂缝,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避让、平息。
灵性火花悬浮在张玄清摊开的掌心之上,约莫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不断明灭的灰金色,內部隱约可见一个极度微缩、面容扭曲痛苦、不断张口似要吞噬什么、却又被无形之力封住的身影轮廓——正是阮丰残魂的显化。
“醒来。” 张玄清对著掌心的灵性火花,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直抵灵魂本源的律令。
“嗡——!”
灵性火花猛地一颤,內部那个微缩的身影剧烈挣扎,灰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片刻后,挣扎渐息,那微缩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並非实体的眼睛,而是两团更加凝实、却充满了无尽恐惧、迷茫、痛苦与残留疯狂的灵魂之火。他“看”向了掌托自己的张玄清。
在“看到”张玄清的瞬间,阮丰残魂(暂且如此称呼)的灵魂之火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波动!他认出了这身白衣,认出了这副金丝眼镜,更认出了那双冰蓝色眼眸中,那种俯瞰眾生、视万物为芻狗的、令他灵魂本源都为之冻结颤慄的绝对漠然与……无法理解的、仿佛凌驾於一切规则之上的“存在”感!
这个人……是谁?不,这到底是什么存在?!为何会出现在纳森岛这遗忘死地?为何能在他彻底失控、濒临湮灭的瞬间,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將他最核心的灵性从毁灭中剥离、禁錮、甚至……强行唤醒?!
阮丰残魂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不顾一切地发动“吞噬”,哪怕同归於尽!但他做不到。在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在那无形的、远超他理解范畴的禁錮之力下,他连动一下意念都感到无比艰难,仿佛整个“存在”都被对方握在掌心,生死予夺,皆在一念之间。这是比面对刚才那场毁灭性內爆,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无力感。
“阮丰。” 张玄清再次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甲申三十六贼之一,『六库仙贼』传承者。为避追杀,亦为探寻吞噬极致,远遁海外,蛰伏此岛『遗忘坟场』,借『噬魂幽谷』死寂之气与零星血食,苟延残喘至今。然『六库仙贼』霸道,吞噬万物亦反噬己身,加之此地规则污秽,早已神魂俱损,灵智蒙尘。今日又受外力刺激,彻底失控,形神几近俱灭。”
他每说一句,阮丰残魂的灵魂之火就剧烈跳动一下,仿佛被剥开了所有偽装与记忆,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来歷、功法,甚至连他蛰伏此地的原因、状態,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汝之道,已入歧途,近乎魔道。留於此地,终將彻底湮灭,或化为无智无识、只知吞噬的规则残渣,为祸此岛,亦扰乱吾所定秩序。” 张玄清继续道,如同法官宣判,“本应將汝灵性打散,返本归元,彻底抹去。然,念汝修行不易,甲申旧事亦有因果可溯,且汝之『六库仙贼』虽偏,却触及『吞噬』、『转化』规则一隅,尚有一丝观摩、规整之价值。”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注视著掌中那因恐惧和茫然而不断明灭的残魂:“吾,张玄清,龙虎山修士。今予汝两个选择。”
“其一,灵性泯灭,自此世间再无阮丰,亦无『六库仙贼』之传承遗祸。”
阮丰残魂疯狂颤动,传递出极致的不甘与恐惧。他不想死!哪怕以这种残魂状態苟活,他也不想彻底消散!漫长的孤寂、痛苦、吞噬与反噬,早已磨灭了他大部分的人性与理智,但“存在”本身,依旧是他最本能、最深刻的执念。
“其二,” 张玄清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命运宣判般的意味,“隨吾返回龙虎山。吾將在后山『镇妖塔』下,为汝重塑一具『无垢灵躯』,隔绝外界污秽能量,亦断汝无度吞噬之途。汝需於塔中静思己过,以龙虎山正统道藏涤盪神魂污秽,以清静无为之心,重新梳理、约束体內『六库』之力。非经允许,不得出塔,不得再行吞噬之事。直至汝洗尽铅华,明悟己道之偏,神魂重归澄澈,或……寿元耗尽,灵躯崩解,重入轮迴。”
“此即,永在龙虎山,反躬自省。”
返回龙虎山?镇妖塔?重塑灵躯?隔绝吞噬?静思己过?永在塔中?
阮丰残魂的意识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意味著失去自由,失去“进食”的权利,失去一切可能的、通过继续吞噬变得更强的希望,甚至可能永远被囚禁在一座塔中,直至消亡!这比死更难受吗?但……至少,他还“存在”。而且,龙虎山……那是道门祖庭之一,正统玄门。或许……那里真的有办法,缓解甚至解决“六库仙贼”那无休止的反噬与饥渴?这个名为张玄清的存在,拥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或许……
在极致的恐惧、对“存在”的渴望、以及对“六库仙贼”反噬的无穷痛苦与绝望的撕扯下,阮丰残魂那混乱的意识,艰难地运转著。他没有立刻回应,灵魂之火剧烈地明灭、挣扎。
张玄清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托著他,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万古寒冰,倒映著掌中残魂的每一次挣扎与波动,仿佛早已看透了其所有心思与可能的抉择。
时间,在这诡异的对峙中悄然流逝。远处,“遗忘坟场”的狂风依旧呜咽,铅灰色的天空下,那巨大的爆炸坑洞沉默地诉说著刚刚的毁灭。
终於,阮丰残魂的灵魂之火,缓缓停止了剧烈的跳动,光芒变得相对稳定,虽然依旧黯淡,但其中那疯狂的、贪婪的、毁灭的意念,似乎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对“解脱”与“救赎”的渺茫希冀。
一道微弱、乾涩、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意念波动,从残魂中传出,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传递向张玄清:
“我……愿……隨……你……去……龙……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