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低沉的呜咽，白日里喧闹的海边，此刻只剩下涛声与风声。

周航独自坐在岸边，平日里那张不知愁滋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木然的沉静。

他抱著膝盖，下巴搁在上面，目光失焦地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平线，又仿佛穿透了它，投向更虚无的深处，夜风吹乱了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霾。

饭桌上樊花队长对林深实力的感嘆，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隱秘的角落，那声“深哥”，此刻在寂静中迴响，带著沉甸甸的压力。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周航身后响起，带著关切，打破了夜的沉寂。

周航微微一震，转过身，看清来人，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熟悉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你怎么也没睡？刚刚不是回去了么？”

“放心不下你嘍，”赵时予走近，月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谁让你在饭桌上露出了那种表情，”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带著洞悉一切的敏锐。

“露出了哪种表情？”周航站起身，故作轻鬆地伸手，一把將赵时予搂入怀中，试图用拥抱掩饰內心的波动。

赵时予没有挣扎，反而在他怀里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著他有些闪烁的眼睛，语气认真，一字一顿：“就是那种——『我是不是累赘啊』的表情。”

周航的身体瞬间僵住，那层努力维持的轻鬆外壳被爱人轻易戳破，他沉默了几秒，终於卸下偽装，苦涩的笑容爬上嘴角，带著一丝自嘲：“真的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是樊姐的话让你触动了？”赵时予轻声询问，手指无意识地抚平他衣领的褶皱。

“嗯……”周航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在想，我是不是……拖深哥后腿了，”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我好像只会添麻烦似的。”

不知是不是周航的错觉，他觉得此刻海风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赵时予轻轻推开周航的怀抱，站定在他面前，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微微仰头，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周航的双眼：

“周航，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周航被她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问。

“你少了一股精气神！”赵时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穿透心灵的力量，“现在的周航，不像我认识的周航了！”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周航的心上：

“我认识的周航，不会自怨自艾！我认识的周航，会在认清差距后，咬著牙也不轻言放弃！我认识的周航，绝不会轻易地否定自己！”她的眼神锐利，像一位严厉的师长，审视著迷途的羔羊。

“你觉得你拖林深后腿？那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唉声嘆气，怀疑自己！而是应该豁出命去，努力追寻他的脚步！哪怕永远追不上，也要缩短距离！”

赵时予的情绪愈发激动，言辞也愈发犀利：

“你觉得你不行？周航，你告诉我，龟武，是谁都能契约的吗？你觉得它会选择一个无能者么？你以为魂兽附体，是谁都能在一两次教学里就完成的吗？那是需要天赋、意志和契机的！”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周航，你是天才！一个拥有巨大潜力的天才！而林深，他是天才中的妖孽！你用自己去对標一个妖孽，这不是找虐，是什么？！”

“你现在的想法，不仅是在否定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更是在否定我！否定龟武！否定深哥！否定大家对你的期待！”

“当初那个死皮赖脸，不管不顾也要追我的周航去哪里了？！那个下定决心改变，削髮明志的周航去哪里了？！你的决心，才几天，就被磨没了？就被打垮了？！”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这不是温柔的安慰，而是当头棒喝，是刺破迷障的利刃，是逼他清醒的冷水。

周航怔怔地听著，没有反驳，甚至忘记了呼吸，尤其是那句“你是天才！而林深，是天才中的妖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是啊……自己似乎一直找错了参照物，深哥那样的存在，本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自己仰望他，以他为目標，这本是好事，但若因此就否定自己的价值，那才是真正的愚蠢和懦弱！

他的目光不再迷茫，一丝光亮从眼底深处重新燃起。

人比人气死人，既然比不了，那就成为能够成为的最好的自己。

无法立刻企及林深的高度，那就先成为林深之下，其他人需要仰望的目標！在自己的赛道上，拼尽全力奔跑！

想通了这一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周航眼中的阴霾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明亮和坚定，他猛地伸手，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点醒他的爱人，在她惊讶的目光中，重重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

“谢谢你，媳妇！”

赵时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情绪转换弄得有些懵，她並不觉得自己一番话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当她看到周航眼中那重新焕发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神采时，所有的疑惑都化作了欣慰的笑意，她知道，那个熟悉的、充满干劲的周航，真的回来了。

翌日，清晨，陈虎的训练场。

一道身影早已生龙活虎地开始热身，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正是精神抖擞、光头鋥亮的周航，他眼神专注，嘴角带著自信的弧度，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姍姍来迟的身影——林深。

只见他脚步虚浮，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身上的训练服破破烂烂，满是撕裂口，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被彻底掏空、生无可恋的萎靡气息。

在白虎那彻夜特训下，他对“锐”的领悟……进度条纹丝不动，依旧是个大大的零蛋，收穫的，只有这一身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