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此行，亦是奉了皇帝命，巡视各地，考察法度推行之况。

李斯，这位帝国的最高法官，始皇帝最信赖的臣子之一，此刻正端坐於主位。

他身形清瘦，面容冷静，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仿佛能將人心深处的念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宴后，庭院品茶。几位当地颇有名望的儒生，听闻廷尉大人在此，特来求见。

为首的老儒生，对著李斯长揖及地，言辞恳切：“廷尉大人，如今六国已平，天下归一，干戈止息，正是陛下偃武修文，以仁德教化万民，与天下休养生息之时。恳请大人能向陛下进言，效法上古圣王，以礼治国，则我大秦江山，方能万世永固。”

李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杯子与漆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整个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先生，你说，要效法古人？敢问老先生，何为仁政？”李斯的声音平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仁政者，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礼法教化，使人人皆有廉耻之心，父慈子孝，君明臣贤。”

“谬矣。”李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老先生所言，乃是乱国之道。”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冷冽：“我且问你，三皇五帝之时，天下人口几何？如今，我大秦治下，黔首又有几千万？古时，一人耕作，可养十人；如今，十人耕作，或不能自饱。时移世易，刻舟求剑，何其愚也！”

“尔等儒生，不思为国效力，不学当世之法，却终日聚於一处，空谈什么『仁义礼智』，非议朝廷政令，此为『五蠹』之首，国之大贼！尔等空谈上古三代之德，动輒尧舜，却不知时移世易。古时民少而物多，故可谦让；今时民多而物寡，唯有法度，方能定分止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陛下集权於一身，车同轨，书同文，为的，便是要使天下再无纷爭！而天下纷爭之源，便在於人心不一，思想不一！”

“尔等开设私学，聚眾讲习，非议朝廷法度，蛊惑无知黔首，使民不知敬畏官府，只知听信尔等之虚言。若人人皆以尔等之『私学』为准绳，那朝廷之法度，又置於何地？长此以往，法令不行，国將不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如同冰冷的铁器交击：“大王一统天下，欲建万世之基，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何为『同伦』？便是天下只可有一种声音，那便是大王的政令！只可有一种思想，那便是强国富民的法家之道！所有与此相悖的杂音，所有企图用所谓『私学』来挑战国家法令的言论，皆是祸乱之源，当一体禁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几位儒生，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宏逸坐在末席，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终於亲眼见识到了，这个帝国最核心的统治逻辑。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要將所有人的思想都纳入同一个模子里的恐怖意志。

“叮——！警告！警告！”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尖锐地响起，“检测到『焚书坑儒』事件的理论基础发布会现场！关键人物：李斯。核心论点：思想统一。宿主，我建议您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现代知识，全部格式化！”

云宏逸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李斯所说的“扫除乾净”，绝不仅仅是针对儒家。

道家、墨家、阴阳家……甚至他所珍视的医家典籍，只要其中有任何不符合他们“法、术、势”理念的內容，都有可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