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的夜,漫长得如同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那呜咽悲凉的楚歌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张若无边际、用乡愁和绝望织成的大网,將项羽最后的十万江东子弟死死笼罩。
起初,楚军营盘中还有军官厉声呵斥试图弹压,但很快,那些呵斥声便被更多、更响亮的压抑哭泣声淹没。
兵器被扔在地上,旗帜丟弃在泥中。一个个曾跟隨霸王纵横天下的楚军精锐,此刻都如失魂的行尸走肉——他们脱去甲冑,朝故乡方向长跪不起,然后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溃散。
汉军没有追击。韩信的数十万大军只是安静收拢包围圈,像一群耐心的猎手,欣赏著那头曾不可一世的猛虎陷入罗网后的垂死挣扎。
云宏逸站在医官大营最高的望楼之上,一夜未眠。他能看到对面楚营中,那曾亮如星河的篝火正一堆堆熄灭;能听到那曾响彻云霄的楚人咆哮,如今只剩隨风飘来的零星哭声。
“爹,”身旁的云承看著这诡异一幕轻声问,“战爭……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云宏逸摇头,目光投向楚营中央那顶依旧灯火通明的霸王大帐,“还没有。那头猛虎还没倒下。只要他还站著,这场战爭就不算真正结束。”楚军中军大帐內一片狼藉。名贵的酒爵隨意扔在地上,丰盛的酒菜早已冰冷无人问津。项羽,这位西楚霸王,正独自坐在帅案后,用巨大的青铜鼎大口喝著烈酒。他脸上往日的骄傲霸气尽失,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身边只剩两人:
一个是他最心爱的美人虞姬,身著白衣,静静为他一遍遍斟满酒,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入骨髓的哀伤;
另一个是他的神骏乌騅马,跟隨征战一生从未败绩,此刻被打理得乾净,却在帐內不安地刨著地面,发出低沉嘶鸣。
帐外是四面楚歌,帐內是英雄末路。
项羽又灌下一大口酒,抬头看向眼前陪他从江东走到垓下绝境的女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茫然。
他力能扛鼎、气可盖世:曾於巨鹿破釜沉舟,以数万眾大破秦军四十万;曾於彭城以三万铁骑击溃刘邦五十六万联军。他一生战无不胜,却不懂为何会败给出身草莽的刘邦。
“呵呵……”他忽然自嘲地笑起来,笑声沙哑悲凉。
他走到虞姬面前,用那双沾满鲜血的粗糙大手轻抚她光滑如玉的脸庞:“虞兮……虞兮……”
隨即放开手,走到帐中拔出与他齐高的巨闕剑,以剑拄地,放声悲歌。那歌声苍凉雄壮,如受伤巨兽对天地发出最后的不甘咆哮:
“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想起少年时在会稽举起千斤巨鼎,引八千江东子弟慨然起兵的意气风发;
“时不利兮騅不逝!”
他回头看向那匹通体乌黑、正用头蹭他臂膀的乌騅,知道只要下令,宝马仍能载他突围,只是时机已错;
“騅不逝兮可奈何!”
他长嘆,声音满是英雄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