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毅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绿意盎然的葡萄园在荒芜的土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微微一笑:“甘將军,我们不妨前去一观。”
一行人来到葡萄园旁,只见园中数名皮肤黝黑的巴克特里亚老农正从一口看似普通的深井中,用一种奇特的轆轤装置源源不断地汲取著清凉的井水。
“这……这井水竟如此丰沛?”甘英大为不解。
云毅没有说话,只是对著一名蜀国的格物之士点了点头。
那名格物之士上前,用流利的吐火罗语与老农们交谈了片刻,隨即一脸兴奋地回来稟报。
“回公子!將军!”他展开一张隨身携带的羊皮纸,在上面快速地绘製著草图,“此地並非井水丰沛,而是当地人发明了一种名为『坎儿井』的地下水渠!他们自数十里外的雪山之下开凿暗渠,引雪水潜流至此,不仅避免了日晒蒸发,更能滋养万亩良田!此法之精妙,简直是鬼斧神工!”
甘英听完,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芒!
他一把夺过那张草图,如获至宝!
“好!好东西!”
他看著图纸,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了此物,我大汉便可在西域任何一处戈壁之上屯田!我大汉的边军將再也不愁水源与粮草!”
许慎也同样被这闪烁著劳动人民智慧光芒的创造所震撼,他看著那些正在辛勤劳作的巴克特里亚农民,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早已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属於亚歷山大的宏伟宫殿遗址,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不屑的声音响了起来。
“哼,不过是些工匠的雕虫小技罢了。”大儒贾逵拄著鳩杖,一脸嫌弃地看著那口坎儿井,“此等末流之术,岂能与圣人之道,天子之业相提並论?”
他这番话,让甘英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而云毅则缓缓地走到了眾人中间,先是指了指那座宏伟的宫殿遗址,又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在坎儿井滋养下依旧勃勃生机的葡萄园。
然后,他看著神情各异的甘英与许慎,问道:
“甘將军,叔重,晚生敢问一句:那座早已化为飞灰的宫殿,与这至今仍在滋养著这片土地的坎儿井……何者,才是不朽的功业?”
云毅话音落下,一时无人言语,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声。
许慎怔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宏伟的宫殿遗址,又转回头,看著不远处那条不起眼、却让这片荒地变为绿洲的地下水渠。
他穷尽一生所研读的,那些充满了帝王將相、功过是非的故纸堆,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分量。
他看著云毅那双充满了智慧与悲悯的眼睛,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及地。
“文华……”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见的谦卑与释然,“今日,慎受教了!”
而对甘英来说,贾逵那句轻飘飘的“雕虫小技”,在他听来,无异於是对他刚刚发现的“定边安国之策”最大的侮辱!
他第一次公开地站到了云毅的这一边,猛地转身,沉声说道。
“贾公,”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决,“我甘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帝王霸业,也不懂什么圣人文章。但是我知道,”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葡萄园里辛勤劳作的巴克特里亚的农民们,“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能让我大汉將士在边疆扎下根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云公子,所言甚是!”
而贾逵看著眼前这早已彻底倒向了那个“异端”少年的许慎与甘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在使团內被这个少年彻底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