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义书房中立下那“环球为证”的君子之约后,孙策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
他不再终日鬱鬱寡欢,眉宇间那股压抑的桀驁,化作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昂扬的斗志。
他甚至立刻就想拉著周瑜,立刻去寻父亲孙坚,打造船队,即刻出海。
他恨不得明日便扬帆起航,去亲眼看一看,那大海的尽头,究竟是何等模样。
……
是夜,云梦学宫,学子舍。
秋夜的凉风,自窗外吹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孙策就著烛光,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兴奋地勾画著他想像中的航海路线,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著。
“公瑾,你看,我等可先沿海岸南下,过日南,穿海峡,至天竺,再效仿那罗马商船,一路向西……”
周瑜並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研著墨。
待墨研好了,周瑜將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轻轻地铺在了孙策的地图之上。
“伯符,你先看看这个。”周瑜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秋水。
孙策一愣,疑惑地拿起那张纸。
只见纸上,用周瑜那俊秀而严谨的字跡,清晰地列著一行行条目。
“……粮草、淡水、药材、煤炭、弹药……以一万五千人,远航三年计,所需物资,足以支撑一场灭国之战……”
“……据初步估算,若要支撑此等规模之远航,其前期投入,不下於黄金五十万两,各类物资折钱,更是难以计数……”
“……远洋海船,非云氏宝船不可,其龙骨之坚韧,船身之巨大,方能抵御远海风浪。”
“……需精铁五万斤,上等木料三百方,桐油、麻绳、帆布若干……”
“……合计每艘造价,不下千万钱。”
“……若要组建一支足以远航数载,应付各种海况之舰队,至少需此等宝船三十艘,此最少为三万万钱。”
“……经验丰富之水手,嫻熟驾驭之船长,百战善战之士卒,至少需六千人。”
……另需船匠、医官、通译、格物之士……”
“……此数千人,皆为青壮,数年之粮草、薪俸、淡水、药材、煤炭、弹药,又是几何?”
“……远洋航行数年,茫茫大海,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海图、星盘、罗针……此等利器,非重金不可得,非专人不可用。”
“还有……”
周瑜的清单,每一条都如同一盆冰水,从孙策的头顶狠狠浇下。
孙策脸上的潮红,一点点褪去。
他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眸子,也渐渐冷却下来。
周瑜看著好友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轻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又无比清晰:
“伯符,远洋航行九死一生。”
“云兄所言,虽令人心潮澎湃,然其耗费之巨,远超常人之想像。”
周瑜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伯符,你莫要忘了。”
“如今的孙家已非昔日拥兵十万,坐拥江东,財雄天下的吴国之主。”
“伯父他虽受朝廷礼遇,保留了部分家產,然兵权已交,税赋尽归中央,根基已断。”
“莫说如今你孙家,便是当年全盛之时的吴国,要支撑起这样一支远航舰队,亦需倾国之力,非十年之功不可成。”
“你我如今,不过是学宫之中,一介白身学子罢了。”
“此事,仅凭你我,仅凭孙家之力,绝不可行。”
孙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他看著桌上那张自己画的潦草地图,又看了看周瑜那张清单,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力。
“公瑾,那……那我等该如何?”
孙策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虽有失落,却並未熄灭斗志,“难道我等与云兄之约,便只能沦为空谈?”
周瑜走到孙策身边,拍了拍孙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伯符,你难道忘了?”
“今日是谁,向我等描绘了这番景象?”
孙策猛地抬起头:“云义!云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