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他家隔壁,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在我的生命里了。”
“小时候,他总是安安静静的。”
“別的男孩漫山遍野地跑,掏鸟窝,摸鱼虾,就他一个人,喜欢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发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那时候调皮得很,老是跑去捣乱,揪他的耳朵,捏他的鼻子,往他衣领里塞槐花。”
“他也不恼,只是看著我,无奈地笑笑。”
妇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有回忆的光。
凌川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妇人继续说下去。
“他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穿著破破烂烂的道袍,头髮乱糟糟的,背著一把桃木剑,看起来像个疯子。”
“村里人都不搭理他,只有明远,跟在他身后,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老道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小子,你身上有灵根,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妇人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
“那天晚上,明远跑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他说,阿沅,我要走了。”
“那个老道长可以带他修行,成为仙人。”
“他让我等他,说等他修炼有成,一定回来娶我。”
阿沅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我说,好。”
“第二天,他就跟著那个老道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妇人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月。
小月已经安静下来,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走后,我就开始等。”
“第一年,我每天都去村口,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春天等到冬天,从槐花开等到槐花落。”
“第二年,村里人开始劝我,他们说,別等了,人家现在是仙人了,天上的云,怎会落回地里的沟渠?”
“第三年,我爹娘也开始劝我……”
“第四年,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以死相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爹娘拗不过我,把亲事退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劝过我。”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我就这样等下去。”
“我的头髮白了几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怜悯,又从怜悯变成了习以为常。”
“好像我阿沅生来就长在村口,生来就在等一个不归的人。”
“就这样,我一等就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那天下著大雪。”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当年落下的那一片雪。
“我正站在院子里餵鸡,手被冻得通红。”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月仰著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娘,你哭啦。”
阿沅笑了笑,握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窗外的夕阳將最后一抹余暉洒在海面上,整片海都烧成了深红色。
渔歌停了,天地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凌川没有催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
阿沅抬起头,看著凌川。
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泪光点点,却分明含著笑。
“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全是雪。”
“可他一点儿没变。”
“那张脸,那双眼,跟二十年前从我梦里走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说——”
“阿沅,我来娶你了。”
凌川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润绵柔,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