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门前的处罚站,立在往来必经的石板路旁,二人各举著一架轻琴,並肩站在日头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往来的学子见了,不免低声调笑,指指点点,祝英台脸皮薄,耳根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梁山伯却挺直了脊背,將她护在身侧,目光冷冷扫过调笑之人,竟让旁人不敢再多言。
日头渐斜,祝英台举琴的手臂酸麻,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摔了出去,手中的古琴磕在青石板上,“咔嚓”一声,琴身裂了一道大口子,弦断音绝。
恰逢夫子巡过,见此情景,脸色更沉,厉声喝道:“祝英台!罚站尚且不安分,竟还损毁书院器物!再加罚一日,若敢再犯,定不轻饶!”
梁山伯忙上前想替她解释,说她只是力竭失手,夫子却根本不看他,甩袖便拂袖而去,只留二人立在原地,满心委屈。
祝英台自小被家中捧在手心长大,何曾受过这般接连的委屈,磕疼的手肘还在发酸,断了的古琴躺在脚边,耳边似还留著夫子的呵斥与学子的调笑。
待到天色渐晚,书院的人流渐渐稀少,四下静了下来,积攒的委屈终於忍不住,眼眶一红,泪珠便滚了下来,越哭越凶,肩头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著哽咽。
忽然,一阵清泠的琴音从旁侧的山岗传来,悠悠绕著晚风飘至,琴音温柔,裹著少年人说不出口的绵绵情意,像山涧清泉,轻轻拂过祝英台的耳畔。
她抬眼望去,只见梁山伯不知何时坐在了山岗的老槐树下,指尖落在一架旧琴上,正低头抚琴。
往日里他的琴音总缺了神绪,今日却不同,每一个音符都裹著真心,藏著他这些时日的懵懂心动,从初见的一瞥,到考堂的相护,再到罚站的相伴,一腔情意皆化作十指间的柔情,揉进了琴音里。
这琴音太真切,太温柔,路过的书院学子纷纷停下了步伐,连晚风都似凝住了,人人都能听出那琴音里藏著的心意,相视一笑,竟无人再敢调笑,只静静听著这少年人的情音。
不远处的凌帆倚著竹枝,抚掌轻笑,眼底满是玩味:“日日教他儒家修心之术,倒想不到,这小子最先领悟的竟是乐理之道。
也罢,乐理本就通情,这般情根深种的少年,本就该在琴音里诉真心。”
翌日天朗气清,晨雾未散,祝英台便寻到了梁山伯,眼尾还带著昨日哭红的淡痕,却笑著邀他:“山伯,今日课少,不如我们去后山踏青吧?”
声音里藏著少女的小心思,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梁山伯闻言,耳根瞬间泛红,这些时日被琴音点破的情意,此刻翻涌得厉害,他心里欢喜,却又带著少年人的羞涩,支支吾吾半天,竟脱口而出:“我……我去叫上凌兄吧,人多热闹些。”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悔了,却又收不回来,只盼著凌帆別真的来。
祝英台闻言,眼底的欢喜淡了几分,不免有些气馁。
她本想与他二人独处,好好诉诉心意,怎的他偏要带上凌帆这个大灯泡。
可转念一想,凌帆於她而言,亦师亦友,更似亲大哥一般,教她学问,护她周全,心中唯有崇拜与敬佩,也不忍將他赶走,只得点头:“也好,那就叫上凌兄。”
三人同行,沿著后山的溪流缓步而行,溪水叮咚,绕著青石流淌,两岸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隨波逐流。
凌帆走在最后,瞧著身前並肩而行的两人,一人羞涩低头,一人故作从容,却总忍不住偷偷侧目,唇角勾著笑,只作看不见,任由二人借著山水风光,悄悄酝酿情意。
行至溪流尽头,一掛瀑布自山崖倾泻而下,溅起漫天水雾,清凉扑面。
三人刚站定,便见瀑布下的青石旁,立著一位中年和尚,他身著素色僧衣,眉目俊朗,气质清逸,全无出家人的枯寂,正弯腰掬著溪水,低头解渴。
梁山伯见那和尚眉目清和,全无半分出家人的疏离,忙上前拱手作揖,礼数周全:“见过大师,我等是崇綺书院的学子,今日閒来后山踏青,无意间叨扰,还望大师海涵。”
中年和尚抬眸,指尖拭去唇角水渍,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待落在祝英台脸上时,却骤然一顿,眼底掠过几丝恍惚,似有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与祝英台的模样在他眼前重重叠叠,转瞬又散了。
他回过神,笑意依旧:“无妨。贫僧本就是山中清修,这山野天地本是眾生共有的,何来叨扰一说。”
话音微顿,他望著书院方向的青山,似忆起旧时,轻声道:“说起来,贫僧与这崇綺书院也算有缘,未出家时,也曾在此读过几年书。”
梁山伯闻言一怔,忙躬身重又行礼拜见,语气添了几分亲近:“原来竟是书院的师兄!
小弟梁山伯,这位是凌帆,还有这位是祝英台。
不知师兄俗家姓名如何称呼?”
若虚和尚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眉宇间淡著几分释然:“俗家姓名早隨青丝剃去,忘怀久矣,你们唤我若虚和尚便是。”
他的目光又落回祝英台身上,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轻声问道:“这位祝兄台瞧著好生面善,贫僧竟觉著,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祝英台本就因他方才那失神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此刻听这话,眉头当即蹙起,只当这和尚言语轻浮,语气瞬间冷了几分,拱手淡淡回道:“大师说笑了,我自小长在上虞,这还是第一次离家外出,想来与大师该是素未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