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初春。晨雾氤氳。**
古老的运河穿城而过,两岸粉墙黛瓦的民居枕水而居。湿润的空气里瀰漫著水汽、青石板路的微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丝绸和岁月的馨香。乌篷船在平静的水面滑过,摇櫓声咿呀,打破了清晨的寧静。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从容。
许大茂和玉海棠站在一座古朴的石拱桥上。许大茂穿著熨帖的灰色中山装,外面套了件薄呢风衣,少了些在省城的锋芒,多了几分融入此地的沉静。玉海棠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蓝印花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毛衣,长发鬆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站在桥栏边,望著河道两旁鳞次櫛比的、掛著“绸”、“缎”、“绣”字招牌的店铺和作坊,眼神明亮而专注,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许大哥,你看,”她指著不远处一家掛著“瑞云祥”牌匾的老字號绸缎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这『祥云纹』的提花,用的是最传统的『通经断纬』!还有那家『彩凤轩』门口的招幌,绣的是百鸟朝凤,针法看著像是『打籽』和『盘金』的结合…这感觉,跟四九城完全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浸润了千年丝绣之魂的空气都吸进肺腑,“这才是根啊!”
许大茂看著玉海棠眼中重新燃起的、比在枫林苑家中更加炽热的光芒,心中欣慰。带她来苏州,这一步走对了。只有回到这手艺的源头,才能找到真正的底气与方向。
“根找到了,下一步就是汲取养分,让它重新发芽开花。”许大茂微笑道,“走吧,海棠。我们先去拜访苏绣研究所的老专家,然后再去几家国营绣厂看看。材料、工艺、人才…都要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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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绣研究所。一间充满书卷气和丝线清香的会客室。**
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沈老所长,正拿著放大镜,仔细端详著玉海棠带来的那幅“凤鸣九天”的局部照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惊嘆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了不得…了不得啊!”沈老所长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却气质沉静的姑娘,声音带著一丝激动后的沙哑,“这『劈绒』技法,这『晕色』的层次,这凤眼神韵…是正宗的『玉家凤穿牡丹』!这手艺…我以为,在北方早就…早就失传了!”他顿了顿,长嘆一声,“当年玉家『凤穿牡丹』双面异色绣,那可是进过宫的贡品!可惜啊,后来…唉!”
玉海棠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站起身,对著沈老所长深深鞠了一躬:“沈老,玉家…海棠愧对祖宗。这手艺,差点就断在我手里了。这次来,就是想请教您,重拾这门手艺,该从哪里入手?苏杭这边,哪里能找到最顶级的素縐缎和蚕丝线?还有…有没有可能,找到当年玉家流散出来的一些图样或者技法笔记?”
沈老所长连忙扶起玉海棠,眼中满是欣慰和鼓励:“孩子,你能有这份心,玉家的祖宗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材料好办!『瑞云祥』的老掌柜是我故交,他那里有祖传的手艺染的素縐缎,细腻如云,最適合做绣底。丝线,『彩凤轩』的『七彩流光丝』是独门秘方,光泽度最好!至於图样和技法…”他沉吟了一下,“玉家当年的东西,战乱和运动里散失太多。不过,我们研究所的档案库里,倒是收集整理过一些民间流散的、疑似玉家风格的残片图稿,还有当年一些老艺人回忆的口述技法。虽然不全,但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下午我就带你去查!”
玉海棠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比她预想的收穫还要大得多!
许大茂適时开口:“沈老,太感谢您了!海棠这次来,不仅是寻根,更想重振『玉家凤穿牡丹』这块招牌。我们计划在北方成立一个工作室,把这项传统工艺传承下去,並且推向市场。除了海棠自己钻研,也需要好的苗子培养。苏杭这边人杰地灵,不知道您有没有推荐的好苗子,或者…有没有可能,请动一两位经验丰富又愿意北上传艺的老师傅?”
沈老所长捋著鬍鬚,思索片刻:“好苗子倒是有几个,悟性都不错。不过,让她们离家北上,恐怕家长那关不好过。至於老师傅…”他摇摇头,“现在还愿意拿针的,年纪都大了,故土难离。不过…”他看向玉海棠,眼中带著期许,“我看海棠姑娘的天赋和功底,已经非常深厚!有研究所的资料打底,加上你自己的悟性和对祖传手艺的理解,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重振招牌,关键还在你自身!”
告別了热情而渊博的沈老所长,许大茂和玉海棠走在研究所古朴的迴廊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斑驳的光影。玉海棠抱著沈老所长赠送的一卷关於传统针法演变的复印资料,如同抱著稀世珍宝。
“许大哥,我感觉…好像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玉海棠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沈老说的对,重振招牌,关键在我自己!有了这些资料,还有苏杭这么好的材料,我有信心!”
“我相信你。”许大茂看著她眼中从未有过的自信光芒,由衷地说,“下午看完档案,明天我们去『瑞云祥』和『彩凤轩』订货,把第一批材料定下来。然后,我约了苏州无线电厂的人谈录音机合作,你自己在城里多转转,看看那些绣品店,找找灵感。”
“嗯!”玉海棠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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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州观前街。游人如织。**
玉海棠独自一人,徜徉在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林立,丝绸、刺绣、糕点、茶庄…琳琅满目。她的目光流连在一家家绣品店的橱窗和柜檯里,观察著那些苏绣、湘绣、粤绣的精品,与自己家传的针法暗暗印证、比较、汲取著灵感。她在一家名为“绣韵阁”的店铺前驻足良久,被橱窗里一幅双面异色绣的“猫蝶图”深深吸引——那猫儿的神態、蝴蝶翅膀的透明感,针法细腻精妙,虽与“凤穿牡丹”风格不同,却给了她很大的启发。
她看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街对面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穿著普通灰色夹克、戴著鸭舌帽的男人,正靠在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旁,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穿过人流,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那眼神,冰冷、阴鷙,带著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专注和残忍。
鸭舌帽男人看著玉海棠走进“绣韵阁”,掏出一个在当时颇为少见的、砖头大小的黑色行动电话(大哥大),拨通了一个號码。
“虎哥,找到那姓许的女人了…对,就那个跟他在一块的绣娘,叫玉海棠…一个人在观前街逛绣品店…姓许的没跟著,好像去谈生意了…明白,盯著她,等天黑…嗯,老地方碰头。”他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迅速掛断电话,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像一条融入阴影的毒蛇,继续不远不近地缀在浑然不觉的玉海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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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郊。一家位置偏僻、生意冷清的个体小旅馆。**
房间里烟雾繚绕,充斥著劣质菸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一个身材魁梧、光头在灯光下泛著油光、脖子上掛著粗大金炼子的男人,正烦躁地踱步。他正是被省城专案组通缉、绰號“虎哥”的尤凤霞团伙在北方的重要头目——雷虎。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將菸蒂摁灭在满是污渍的菸灰缸里,对著站在门口、刚刚打完电话回来的鸭舌帽手下(绰號“老鼠”)低吼道:“確定是那个玉海棠?跟许大茂一块来的苏州?”
“確定,虎哥!”老鼠肯定地点头,“我亲眼看见他们一起下的火车,一起去了苏绣研究所!那女人进去待了好久,姓许的陪著。后来姓许的去谈生意了,那女人自己一个人在观前街逛绣品店,看得可入神了,根本没防备!”
雷虎眼中凶光毕露,脸上的横肉因为狞笑而抖动:“好!真是天助我也!许大茂这王八蛋,在省城坏了老子的大事,害得老子东躲西藏!佛头没了,凤姐进去了,省城的据点也被端了!这血海深仇,老子正愁找不到机会报!他倒好,还有閒心带著娘们儿来苏州游山玩水玩绣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茶杯乱跳:“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就別怪老子心狠手辣!动不了他本人,就先拿他身边的女人开刀!让这姓许的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老鼠眼中也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虎哥,怎么干?那女人看著细皮嫩肉的…”
雷虎眼中闪烁著残忍的算计:“天黑以后,等她落单回住处的时候动手!绑了!要活的!把她那双手…那双会绣花的手…给老子废了!然后…再拍点『好照片』,给许大茂送份『大礼』!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雷虎的下场!”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容狰狞可怖,“记住,手脚乾净点!这里是苏州,不是省城,但条子也不是吃素的!”
“明白!”老鼠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著凶残的光芒,“保证让她…还有那个许大茂,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
窗外,苏州城华灯初上,將这座温婉的古城装点得流光溢彩。然而,在这片柔美的夜色下,一股冰冷而凶残的暗流,正悄然涌向那个沉浸在丝线世界、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女子。古老的运河水静静流淌,映照著万家灯火,也映照著黑暗中滋生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