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站那场沉默的军礼告別后,王建国扶著母亲,与妻子、父亲一起,坐上了街道派来的那辆旧吉普。
车子驶过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离开一年零四个月,街景似乎变化不大,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新刷的標语,新开的合作社门市部,还有几处正在搭建的脚手架。
陈凤霞一直握著老伴王老汉的手,没怎么说话,只是贪婪地看著车窗外。李秀芝也安静地坐著,但王建国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紧的肩膀——近乡情怯,对秀芝来说,这个“乡”不仅是四九城,更是那个即將面对的大杂院。
吉普车拐进熟悉的胡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声响。
远远的,就看到四合院那斑驳的朱漆大门敞开著,门口似乎聚著不少人。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
王建国刚扶著母亲下车,一阵不算整齐但格外热烈的锣鼓声就响了起来!只见院里院外,挤满了人。
打头的是三大爷阎埠贵,手里拿著个系了红绸的铜锣,敲得挺起劲;旁边是二大爷刘海中,挺著微胖的肚子,用力拍著一面小鼓;一大爷易中海站在稍靠前的位置,脸上带著惯常的、颇有分寸的笑容,拍著手。
后面是院里各家各户的老少,孩子们窜来窜去,大人们伸著脖子看,脸上都带著笑,只是那笑容背后的意味,王建国一时还看不分明。
“哎哟!回来了!咱们的建设功臣回来了!”易中海第一个迎上来,握住王建国的手,用力晃了晃,“建国啊,辛苦了!给咱们院子,给咱们街道,爭了大光了!”
他的手心有些湿滑,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失身为一大爷的持重。
“一大爷,您太客气了,都是工作,应该的。”王建国敷衍的应付著,目光扫过眾人。
他看到阎埠贵敲锣的间隙,小眼睛飞快地在他和家人身上、以及他们简单的行李上溜了一圈;看到刘海中拍鼓的动作有点浮夸,脸上笑著,眼神却在他那身半旧的工装上顿了顿。
“可不是客气!”二大爷刘海中放下鼓槌,也凑过来,嗓门洪亮,“王处长——哦,现在该叫王处长了吧?在重庆那是独当一面,领导大工程!了不得!咱们院儿里出人才啊!”
他这话听著是夸,但“王处长”那称呼,带著点试探,也带著点刻意抬高的味道。
三大爷阎埠贵放下锣,扶了扶眼镜,文縐縐地说:“《孟子》有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建国此番巴蜀之行,便是劳筋骨、苦心志,如今载誉而归,必是肩负更大使命之开端。可喜可贺!”
他摇头晃脑,引来几个捧场的笑声。
王建国心里明镜似的。
这三位大爷,易中海是院里的“定盘星”,讲究个面子和影响力,自己这次“载誉归来”,显然打破了些院里的平衡,他这热情里,有场面上的需要,也有审视和权衡。
刘海中官迷心窍,最看重级別和“派头”,他这“王处长”叫得,既有巴结,恐怕也有点酸溜溜——自己出去一趟,似乎就跑到他前头去了?
阎埠贵是个算盘精,他这话听著漂亮,心里指不定在琢磨自己这趟得了多少补助、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心里这么想著,王建国脸上笑容不变,挨个打招呼:“二大爷,您捧了。三大爷,您这学问见长。都是街坊邻居抬爱,我在外头,就想著咱院里的老少爷们呢。”
说著,从隨身拎著的旧帆布包里,掏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重庆特產——怪味胡豆、米花糖,分给大院里的傻柱、许大茂一级挤在前面的几个孩子,“一点四川带来的零嘴,大家甜甜嘴,別嫌弃。”
东西不贵重,但这份“想著大伙儿”的心意,立刻让气氛更热络了些。
孩子们欢呼起来,大人们也纷纷说著“建国就是念旧”、“出息了也没忘本”。
正热闹著,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说笑声,只见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王霞,带著两个干事,手里捧著一面捲起来的红色锦旗,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我说这边怎么这么热闹,锣鼓喧天的,果然是咱们的功臣回来了!”王主任四十多岁年纪,齐耳短髮,干事利落,声音爽朗。
她是老街道干部,院里大小事都清楚,对王建国家也一直颇多照顾。
“王主任,您怎么还亲自来了?”王建国忙上前。
“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王主任笑著,又跟王老汉、陈凤霞和李秀芝寒暄了几句,问了路上是否顺利,身体可好。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满院的街坊,提高了声音:
“老街坊们,静一静!今天啊,咱们院可是双喜临门!第一喜,咱们院的优秀青年,部里的好干部王建国同志,圆满完成了国家在重庆的重大建设任务,胜利归来!这是国家的光荣,也是咱们街道、咱们院子的光荣!”
院里响起一阵掌声,孩子们拍得最起劲。
王主任继续道:“这第二喜呢,跟第一喜也分不开!正因为咱们院里有建国这样公而忘私、为国家建设做出突出贡献的好同志,有建国一家这样全力支持国家建设、和睦邻里、遵纪守法的好家庭,也离不开咱们全院老少爷们、大娘大婶们平时互相帮助、积极向上的好风气!经过街道评比,上级批准——”
她顿了顿,展开手中那面卷著的锦旗,鲜红的绒面上,缀著黄色的流苏,上面是金色的毛笔大字:“优秀四合院”。
“这面流动红旗,从今天起,就掛在咱们院了!”
“好!”
这回的掌声和欢呼更热烈了。
流动红旗不仅是荣誉,往往也意味著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年底的补助倾斜、偶尔的物资分配优先,甚至孩子入托、招工名额上的潜在关照。大家都觉得脸上有光,与有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