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回春堂贾神医”的名號如同春风般吹遍神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传入深宫大院时,那座钟鸣鼎食、却已然与外界信息有些脱节的荣国府,才终於后知后觉地从一些上门拜访的亲友或僕役的閒谈中,模糊地听说:京城里近来声名最盛的神医,似乎也姓贾,还是荣寧街后巷出来的。
然而,这则消息在波澜不惊的荣国府內,並未激起太大水花。
勛贵府邸的傲慢与惯性,让他们对外姓“亲戚”——尤其是远支穷亲戚——的发达,总带著一丝天然的轻视。即便听到了“神医”二字,多数人也只当是走了大运,或是以讹传讹的夸大其词。
唯有贾母,因年事已高,近年来越发注重养生保养,听了些零碎传闻,便上了心。
这日午后,她歪在荣禧堂的软榻上,享受著鸳鸯的捶腿,似不经意地提起:“听闻后街那边,出了个姓贾的小子,医术很是了得?闹得满城风雨的。”
王熙凤正拿著帐本在一旁回话,闻言立刻笑道:“哎哟,老祖宗也听说了?是有这么个话传来,说是叫贾瑜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许是旁人吹捧出来的也未可知。”
她心思活络,但此刻的重点是哄贾母开心,並不真想多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爷们”。
王夫人捻著佛珠,淡淡道:“既是族中子侄,若真有本事,也是贾家的光彩。只是年轻人,还需稳重些好。”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
贾母点了点头,她对具体是谁並不十分在意,在意的是“医术”本身:“既如此,政儿,你明日下值了去瞧瞧。若果然有些真本事,便带进府来给我瞧瞧,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可能调理调理。”
贾政连忙起身应“是”。他心中对此事倒是颇为积极,毕竟贾瑜若真有本事,於家族名声有益,且他內心深处,仍存著一份重振家声的期望。
次日下值,贾政便寻到了济世堂。见到贾瑜时,他正送一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出门,言谈从容,举止有度,那客人对他更是客气有加。贾政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待贾瑜得空,贾政上前说明来意,语气比以往多了几分温和:“瑜哥儿,老太太听闻你医术精湛,心中欢喜,想让你过府一趟,为她老人家请个平安脉,你看明日可否方便?”
贾瑜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著,闻言並不意外,从容拱手道:“叔父有命,侄儿自当遵从。明日我便过府拜见老祖宗。”
贾政见他答应得爽快,態度恭谨,心中更是欣喜,又嘱咐了几句明日进府的规矩,便满意地回去了。
回到荣禧堂,贾政向贾母回话:“母亲,儿子已见过贾瑜,他明日便来府上为您请安。”
贾母听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许,似乎了却一桩小事,並未多言。
一旁的红人王熙凤立刻凑趣,拿著帕子掩嘴笑道:“这可是好事!说明老祖宗福泽深厚,连咱们家旁支的子弟都出息了,赶著来孝敬老祖宗呢!明日可得让他好好给老祖宗瞧瞧,开个长生不老的方子才好!”
一番话说得贾母眉开眼笑,满堂女眷也都跟著笑起来。荣禧堂內依旧是一派鶯鶯燕燕、和乐融融的景象,仿佛外界的风起云涌、家族的潜在危机都与这温柔富贵乡无关。
她们安然享受著祖辈余荫,如同温水中的蛙,对悄然迫近的危机浑然未觉。
当晚,贾瑜在家中用完简单的晚饭,怀里抱著一只乖巧的滚地锦(三花猫),轻轻抚摸著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这小傢伙是前几日与萧玉婉一同逛市集时,她一眼看中买下的。当时她抱著猫儿,眼睛亮晶晶地对贾瑜说:“宫里规矩多,带不回去呢,先放你这儿养著,你可要好好待它。”
那眼神里闪烁的,分明是少女精心编织的、欲盖弥彰的小心思——不过是为自己往后常来寻他,找个可爱的由头罢了。医馆落成,她公主之尊,总不好再无故频频出入一个外男之所。
贾瑜想到此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少女的心思,纯粹而直白,意外地好懂,也意外地……触动人心。
天幕上星河渐隱,红日初升。
贾瑜换上了一身整洁却不显奢华的青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气质清雅中透著一股难言的沉静与高华。
他並未携带太多物件,只背了个寻常的药箱,便从容地向那座赫赫有名的荣国府走去。
踏入荣国府朱漆大门,穿过重重仪门、抄手游廊,贾瑜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所见。
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极尽奢华;奇花异草,爭妍斗艳,香气馥郁。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国公府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豪奢。
贾瑜心中微嘆:好一座巍峨公府,气象万千,可惜金玉其外,根子已渐腐朽,沉溺於这泼天富贵与虚假繁荣之中,不知大厦將倾。
引路的婆子將他带至荣禧堂。通报后,贾瑜缓步进入这贾府的核心之地。
堂內暖香袭人,珠环翠绕。正中央的罗汉榻上,坐著一位鬢髮如银、面容富態的老妇人,正是史太君贾母。
她怀里搂著一个面如敷粉、唇若施脂,但脸庞略显圆润的男孩,自是那“混世魔王”贾宝玉。
下首两排椅子上,坐满了女眷:端庄寡言的李紈、精明泼辣的王熙凤、捻珠默坐的王夫人、沉默陪坐的邢夫人,以及三位春——迎春温柔懦弱、探春俊眼修眉带著英气、惜春年纪尚小却已露清冷之態。
丫鬟婆子们则垂手侍立在一旁,满堂鶯声燕语因他的到来而暂歇。
只见来人身姿如松,面容俊秀,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明明穿著简单,立在金碧辉煌、奼紫嫣红之中,却无半分侷促卑微之感,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雅气度,仿佛浊世中的一颗明珠,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与她们平日里见惯的紈絝子弟或清客相公截然不同的气质,让她们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惊异、好奇、审视,以及种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荣禧堂內,出现了一瞬间奇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