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贾瑜醒来时,窗外已是阳光明媚,日头升得老高,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只觉得神清气爽。简单洗漱后,僕从便送来了精致的早饭,一碟扬州细点,一碗粳米粥,並几样清淡小菜。
用罢早饭,他照例来到那间充作药房的厢房,为贾敏调配今日需用的汤药。屋內瀰漫著草药的清香,他熟练地称量药材,动作如行云流水,心中却不禁有些走神。
来扬州这些时日,不是忙於为贾敏驱毒疗伤,便是昨日应付周鹏的宴请与暗杀,竟还未好好领略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繁华。想著贾敏如今情况已趋稳定,深入骨髓的顽毒非一日可除,须徐徐图之,自己倒是难得有了些閒暇。
“或许……今日该出去走走?”贾瑜一边將药材倒入药罐,一边思忖,“看看二十四桥明月夜,听听玉人何处教吹簫,或去瘦西湖泛舟游玩……也不枉来扬州一遭。”
正当他思量如何安排这难得的閒暇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隨即,林黛玉那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入,裙裾微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
贾瑜以为她又如往常一般前来帮忙照看炉火,便未抬头,一边看火候一边温言笑道:“林妹妹来了?药还未煎上,且要等一会儿,妹妹可先在旁稍坐。”
然而话音落下,並未听到往常那声轻柔的回应,或是关於诗词药材的閒谈。只有细微的衣料摩挲声,暗示著来人仍在原地踌躇。
贾瑜心下奇怪,不由得抬头望去。
只见黛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花襦裙,外罩一件淡粉比甲,俏生生立在门边,阳光自门外洒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映得她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芙蓉。
她那双水灵灵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贾瑜,眉心微蹙,唇瓣轻抿,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小手绞著绢帕,指节微微发白,神情中透著几分关切,又杂著些许少女的娇嗔。
贾瑜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昨夜之事——林如海派人暗中护卫,那刺客尸体被发现的消息,想必已传入黛玉耳中。她素来聪慧敏感,却不善直言,定是为此而来。
黛玉见贾瑜看向自己,脸颊飞起两抹红云,却仍强撑著那份矜持。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颤意:“昨夜怎的那么不小心?扬州城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外乡人,独来独往的,万一……万一遇上歹人,可怎么是好?”说著,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贾瑜周身流转,仿佛要確认他是否安好。
末了,她故意加重语气,试图掩饰內心的担忧:“亏你还自称神医,连自个儿的安危都不顾!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给我娘治病?”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泄露了真实心绪,那里面盛满了未说出口的牵掛。
贾瑜听她这番话,不由得心生暖意。这小丫头平日里伶牙俐齿,出口成章,却总爱拐弯抹角地表达关怀,生怕被人看穿了心思。
他见她这副明明担忧却偏要装作教训人的模样,胸中暖意涌动,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温和,如春风拂过柳梢,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黛玉闻言,小脸顿时緋红,连耳垂都染上粉色。她本就心绪纷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却反招来他的笑声,不由气恼地跺了跺脚,甩出两句刺人的话:“笑什么笑!难不成我说得不对?你这人,平日里看著稳重,谁知骨子里这般鲁莽!若不是爹爹派人护著,你……你还不知会怎样呢!”
话虽厉害,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已带了些鼻音,眼眶也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她偷偷瞥了贾瑜一眼,既怕他真恼了,又掩不住那份担忧,眼神怯生生如小鹿,却藏著一丝期待。
贾瑜岂会与她计较这点小性儿?见她明明放心不下又偏要嘴硬,多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鲜活灵动的关切驱散了。
他笑著摇了摇头,竟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极自然地、带著几分宠溺地轻轻揉了揉黛玉那梳著精致髮髻的小脑袋。指尖触到柔软的髮丝,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动作轻柔,如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不该笑我们林妹妹。”贾瑜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多谢妹妹掛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说著,他还特意展开双臂,让黛玉看清自己完好无损。
那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落在头顶,黛玉整个人瞬间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自头顶蔓延全身,脸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挣脱那只手,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緋色。
似乎想说什么厉害话回击这“孟浪”之举,可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细若蚊蚋、毫无威慑的娇嗔:“谁……谁要你谢!谁掛心你了!……手这般不知轻重,仔细把我昨儿才梳好的头髮弄乱了……再……再理你,我就是那最大的呆子!”
结结巴巴说完,她再难停留,如受惊的蝶儿般倏然转身,几乎提著裙子,脚步凌乱地奔出厢房,裙裾在门槛处拂过一个慌乱的弧度,只留下一缕淡淡幽香,和一句飘散在风中、毫无说服力的“威胁”。
贾瑜望著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再次轻笑,摇了摇头,方將注意力重新投回咕嘟冒泡的药罐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的淡淡馨香,与草药气味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奇妙的和谐。
只是经此一事,觉得窗外扬州的阳光,似乎愈发明媚了几分,连带著心底也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