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度点点头,这个朝廷天使那自然就是尚书左丞元孚,相州便是那魏郡鄴城之地。
至於那尚书左丞,这关係其实都是有的说头,也可从中窥见此时北魏朝廷在洛阳的那些人,对待柔然入侵此事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这尚书左丞官职在先前东汉时候始置,总领的是尚书台的庶务。到了自孝文帝太和十八年改制之后,便已是从四品上的官。
別看这从四品上和现在陈度这所谓从五品的统军好像也没差那么远,但是这中间差了两级不说,而且这尚书左丞乃是实打实的在朝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权职。
到了后来,这尚书左丞自北魏之时,已是总领朝中宗庙祭祀、朝仪、礼制,还有选授官吏等文书奏事。说白了,就是这些组织人事调动的文件,都要过尚书左丞这一手。
所谓“八座以下皆侧目惮之”,便足以形容此职在朝中的重要性。(八座便是指如尚书令等宰辅才有的起居规格。)
现在派了这么一个人来,並且还给这元孚加了尚书衔,总领北道行台事务,相当於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北魏的宰辅之一,便足以证明北魏確实对这件事极为重视,並且希望儘可能用外交手段来解决。
“如若他是七天前到的魏郡相州那边,现在算来应该已经进幽燕之地了吧?
他是要和柔然人那阿那瓌直接谈判吗?”
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这件事自己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在自己记忆的歷史上,元孚就是因为跑去所谓持节宣意安抚阿那瓌,反倒被阿那瓌直接逮了。然后阿那瓌就抓著这个北道行台大人,以此为名,有点像抓著某个瓦刺留学生的意思,一路逼近,深入北魏北境內地各城各州郡。
要的就是让北魏这边投鼠忌器,好让阿那瓌那边多加掠夺。
回头倒是也没有杀掉这元孚,等到柔然人撤出北魏境外、满载而归的时候,才把这元孚给放了。
“不,陈大哥如何有此一问?”
“既然那元孚是持节慰之,如何不会直接去找阿那瓌?”陈度暂时放下难民诸多事情,一字一句分析道,“阿那瓌到现在为止还未和大魏翻脸,元孚正好持节代朝廷諭旨,一来若是能就地安抚柔然,令其退兵那是最好。”
听到这,崔季舒直接摇头:“不可能!柔然人断无此时退兵之理!至少要像陈大哥所说那般,来都来了,至少还要抢夺个把月!”
“没错,虽说这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但二来则是为大魏调动王师爭取时间,仓促之间也就只能聚起各州州兵应对,自守自家门户罢了。”近来安静之时,陈度自己私下其实也想过不少。
为何自己记忆中那些挤掉不知道多少人、歷经多少风浪做到宰辅之职的人精,会做出这样那样看似极为愚蠢的举动?
到了此世,接触了许多实际之中的军务庶务之后,陈度这才明白过来,有时候真不是那些人如何昏聵,很多时候反而是处在那个位置、处於那个时机不得不做的选择。
元孚这事便是如此。
“可是————陈大哥你这次却猜错了。”崔季舒摇摇头。“元孚並未去找阿那瓌,如你所说那般为大魏王师集结爭取时间,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直接朝著咱们怀荒来了!”
“什么?!”
这一次陈度是真的愕然!
继几天前被高敖曹说莫要小瞧了天下英雄之后,这一次又是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他过来怀荒————倒不是不行,柔然人也没法整天控制整条官道,再不行的话有熟路之人带著,总归是能从燕州取道大寧过来的。”(大寧即是在后来的张家口市附近)
陈度看著自己桌上隨时摆著的地图,第一次如此迷惑不解。
“但阿那瓌不在我们这边啊?最新各州各镇通报军报不是说,柔然可汗最主力中军还有那可汗大,往西边深入柔玄镇后方,朝著大魏旧都平城去了吗?”(平城即后世大同)
代地平城那边自然要比贫瘠的六镇富饶得多,这不必多说。
“陈大哥所说確实不错,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但是,今早我接到最新消息便是如此,这还不比柔然那边军中动向可能侦查有偏差,这么一个大官来我们怀荒,是提前派人来通知的。”
“这么说的话,估计我这几天都要亲率精锐去守著官道了,驱赶官道附近的柔然骑队。
“”
崔季舒默默点头。其实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小道消息,只不过此事好像不方便,也不合適和陈度说。而且小道消息过於离谱,以至於崔季舒觉得如果此时跟陈大哥说的话,说不定还会乱了陈大哥心神,於是乾脆闭嘴不言。
“这么看的话,这几天官道粮道那条大路,那於景要我们带兵反覆驱赶四去,可能他早已知晓元孚要来。”陈度又是自言自语一番,紧接著就再问崔季舒还有什么事情没有。
崔季舒摇摇头,每天例行来陈度府上的匯报诸多事宜,此事已经结束。这位崔家少年正要离开,突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陈大哥,先前你要我去找的那个卖柴老翁,他叫徐阿翁,我找到他所在了,只不过————”
“所在何处?只不过什么?”
“————他现在和那些原本就常住在镇外的镇户们,都被驱赶到那难民营棚之中。我也是托人下去找了几天才找到。据说是那於家子弟於景显秀府里缺个善砍柴、操持诸多杂物的,就把那老翁一家子都迁了过去。想来估计是他原来送柴的时候,就曾经和於府中人打过交道。”
老翁暂时没事,陈度其实是鬆了口气的。至於被赶到那难民营地里面去是福是祸,现在自己一时也管不了。
及至將崔季舒送走,果然过不多时,镇府之中就传来一个最新命令:让陈度点起精锐兵士,火速沿官道向南驱赶柔然贼寇,然后往南迎接大魏尚书左丞兼任尚书、北道行台,持节而来的元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