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向来无有岁月刻度流转,无有日月星辰更迭。
唯有无处不在、深沉晦涩的大道韵律,如同一位沉默的宇宙观测者,以其自身那近乎永恆的脉动与变迁,在无尽的“无”之中,悄然刻下一道道唯有至高存在方能感知的、深邃时光刻痕。
一百个纪元,一百万元会。
这漫长的光阴,对於朝生暮死的蜉蝣、对於闪耀又熄灭的星辰、对於诞生、辉煌又湮灭於歷史尘埃的无数文明而言,已然是无数个无法想像、近乎永恆的轮迴。
而对於这片歷经剧变、重归完整统一、却已然失去了昔日九大世界鼎立格局的“太初混沌”而言,这一百个纪元,则是一场从毁灭废墟中悄然萌发、於寂静中积蓄力量、迈向全然新生的漫长孕育与沉淀期。
那片曾经爆发过决定混沌命运之战的虚空,早已恢復了亘古的平静。
狂暴的能量乱流早已平息,破碎的道则碎片被混沌自身缓慢“消化”或重塑。
唯有一物,依旧静静悬浮——那枚由陈布、笋尖老祖、萌二三人融合了姬玄与太初本源、共同构成的奇异“巨茧”。
此刻,巨茧表面的景象早已与百纪元前截然不同。
最初那涇渭分明的混沌底色、狂暴旋转的黑白吞噬道纹、璀璨闪耀的淡金色力之真意光点,以及诸多辅助真意构成的细微纹路,经过漫长时光的磨合、交融、淬炼,早已完美地融为一体。
它们化为一种温润而內敛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探查的灰濛濛混沌光泽,均匀地覆盖在茧壳表面,如同最质朴无华的混沌原石。
茧壳的搏动也早已在不知第几个纪元彻底平息,变得沉静而稳固,仿佛已与周遭的混沌虚空彻底不分彼此,成为了这片虚空一个永恆的背景。
然而,就在这一日,当混沌虚空的韵律流转到一个玄妙难言的节点时——
茧內,一缕无法用任何言语精確描述、既带著陈布的力之圆融、又蕴含笋尖的吞噬古老、还夹杂萌二的灵动纯粹,却又远远超然於三者之上、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本源和谐的气机,如同沉睡亿万载的古神初次呼吸,自巨茧的最深处,悄然甦醒。
“啵……”
一声轻微得如同清晨荷叶上露珠自然破碎的脆响,却奇异地、清晰地响彻在一切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心神与大道有所感应的生灵道心最深处!
这並非物理的声音,而是一种大道的宣告,一种“圆满”与“新生”的胎动之音。
隨著这声轻响,那沉寂了百个纪元、仿佛亘古永存的灰濛濛巨茧,其顶端开始发生变化。
它並非破裂,亦非剥落,而是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最后一抹薄冰,又似朝雾遇到了第一缕晨曦,开始无声地、从上至下,缓缓地消融、气化。
整个过程寧静而祥和,没有爆发出任何能量,消融的部分直接化为最精纯、最本源的混沌道韵,丝丝缕缕,裊裊回归於四周的虚空,仿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循环。
茧光渐散,如同帷幕缓缓拉开。
三道身影,自那消散的茧光中央,由虚化实,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
陈布负手立於最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容顏与百纪元前似乎並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清俊的青年模样,岁月的刻刀仿佛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然而,那双平视前方的眼眸,却已深邃得如同囊括了万古星河的诞生、辉煌与寂灭,平静无波中蕴含著看透一切法则流转的智慧。
他周身再无半分昔日开天闢地时的霸道锋芒,也无激战强敌时的凛冽杀机,甚至感受不到刻意收敛的气息压迫。
他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旅人,却又给人一种无比奇异的错觉——他便是这片太初混沌某种“恆定”、“和谐”与“平衡”规则的活化身,是“道”在此处最自然的显化。
动与静,有与无,在他身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萌二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蹲坐在陈布身侧不远处的虚空,毛茸茸的身躯大小似乎也未曾改变。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双圆熘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少了几分曾经的懵懂与跳脱,沉淀下了一种看透了无尽吞噬与衍化、明悟了自身大道根源的深邃智慧灵光。
那灵光偶尔流转间,还是会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与灵动,证明他依旧是他。
周身那黑白二气不再张扬外放,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圆融地在他体表流转,与混沌虚空进行著无声而高效的交换,仿佛他本身已成为了“吞噬”与“释放”这一循环的天然节点。
笋尖老祖……嗯,这位的形象似乎最为“稳定”。
他还是那个圆滚滚、胖乎乎、黑白毛髮相间分明、顶著一对標誌性黑眼圈的大糰子。
只是仔细看去,他那身皮毛的色泽变得更加油光水滑,黑白对比更加鲜明,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蓬勃活力与满足感。
那慵懒的神態,满足的微表情,仿佛刚刚从一场持续了百个纪元的、极致享受的沉眠与盛宴中醒来。
“嗝————”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种“满足”,笋尖老祖毫无形象地、长长地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
这饱嗝声不仅响亮,更带著奇异的混沌道韵迴响,在虚空中盪开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仿佛连混沌本身都在为他的“消化”而共鸣。
他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拍了拍自己那依旧圆鼓鼓、似乎装下了半个宇宙的肚子,小眼睛里流露出回味无穷的神色,瓮声瓮气地嘟囔道:
“总算……算是消化得七七八八,能走能动了。这老梆子姬玄,別的不说,这身道基和本源,劲儿是真他娘的足,后劲绵长,够顶一百个纪元的饿……嘖,就是味道还是太淡了点……”
陈布闻言,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会心的笑意。
他没有接话,只是將平和的目光缓缓扫向四方。
记忆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曾经那的太无界,此刻早已不见了丝毫踪影。
那片区域如今空阔平静,唯有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均匀流淌,与太初混沌的其他广袤区域再无任何区別,仿佛那个以一己之力吞噬八界、威压混沌的庞然巨物,从来就只是幻梦一场。
而在更远处,更广阔的太初混沌疆域中,陈布那已然提升到不可思议境界的感知,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无数蓬勃的新生气息!
无数崭新的、闪烁著不同道韵光辉的星辰,在混沌的母体中悄然凝聚、诞生,如同夜幕中渐次点亮的灯火。
规模或大或小的新生世界雏形,如同宇宙之海中的泡沫,在混沌能量的潮汐中沉浮、孕育,內部开始萌发最初的生命规则与灵气。
更有许多微弱的、却充满顽强生命力的文明火种,在那些適合的世界中悄然点燃,开始书写属於它们自己的、或许短暂或许辉煌的歷史诗篇。
更令他心湖泛起微微涟漪的是,他感应到了许多道强盛而陌生的气息。
这些气息的主人,显然是在这一百个纪元的新生混沌中,凭藉自身天赋、机缘与努力崛起的后起之秀。
有的气息锐意进取,如同初升之阳,喷薄著无尽的活力与征服的渴望。
有的气息沉稳磅礴,如同歷经风雨的太古神山,根基深厚,道韵悠长。
有的气息诡譎莫测,如同深渊暗流,难以捉摸,却又蕴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已然触及、甚至初步踏入了道真境门槛的存在!
他们如同混沌新纪元中冉冉升起的星辰,各自辉映一方。
这一切,都明確地昭示著,在旧日的秩序与霸主被推翻后,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竞爭与无限可能的太初混沌时代,已然在寂静中悄然降临。
“一百个纪元……果然,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陈布轻声感慨,语气中带著一丝物是人非的悵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见证新生的平静。
至於太初、太易等八位老祖,陈布亦能隱约感知。
他们在当年那倾尽所有的“万道归源”一击后,道基与神魂受损过重,几乎到了溃散的边缘。
如今,他们的气息微弱而隱晦,深深嵌入太初混沌的本源深处,似乎选择了最彻底的沉眠来缓慢恢復。
“嘿,新鲜血液倒是不少嘛,一个个都挺精神。”
笋尖老祖也眯缝起他那双小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混沌中那些新生的强者气息,浑不在意地评价道:
“挺好,这样才有意思。死气沉沉、一家独大、老面孔看来看去,多没劲。这才热闹,才是混沌该有的样子嘛!”
他挪动了一下那庞大却轻盈的身躯,转向正依偎在陈布脚边、同样好奇感知外界的萌二,伸出那只毛茸茸的巨爪,难得地、带著长辈特有温情地揉了揉萌二的小脑袋,將后者柔顺的毛髮揉得微微翘起。
“乖孙儿,”笋尖老祖的声音变得温和而认真,“眼前这档子事儿呢,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差不多了结乾净了。太爷爷我啊,这把老骨头跟著你们折腾了这一场,饱是吃饱了,可也累得够呛,是时候回去接著睡我的回笼觉了……”
他咧开大嘴,露出那口曾令姬玄道体都为之崩碎的、洁白耀眼的巨牙,笑容里带著惯有的惫懒与狡黠:“顺便……也得好好琢磨琢磨,下顿饭该去哪儿找点合胃口的新奇『食材』打打牙祭了。”
顿了顿,他收回爪子,挺了挺圆鼓鼓的胸膛,摆出一副“老祖很可靠”的模样,对萌二叮嘱道:
“记住嘍!以后在混沌里溜达,没事儿就常『回家』看看!要是再有不长眼的傢伙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