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看著空中四散纷飞的血肉,整个人都呆住了。还好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快步移动到了他的身前,替李煜挡住了这场“肉雨”。
虽然成功护主,但那几个侍卫可一点都不好受,贱到身上的血肉有的还蠕动了几下,才没了声息。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侍卫们胃里都泛起一股酸水,那些个太监们就更別说了,有好几个人已经在一旁跪地呕吐。
而距离“肉雨”源头最近的陈衍,此刻身上更是掛满了大小不一的肉块,但好在他前世实验之中类似的场景也不是没有见过,閾值稍微高一些,但也是一阵噁心。
立刻將自己几乎见底的灵力挤出一部分唤了一个弱化版的水牢术来清洗自身,再將程逸与苏蓉蓉的储物袋都摄入手中。
才落地走到李煜面前,开口解释到:“贫道离宫时瞥见了原宰执之子王祺正领著两个修士从宫中往外走,还未开口询问情况那王祺便仿佛失了理智一般衝上前来攻击贫道。之后那二人又接连对贫道发难,为自保贫道只能將其斩杀……”
其实光看这漫天血雨就知道那两个修士肯定是邪修一类,但陈衍还是开口解释了一番,免得引起误会。
李煜听完后才如梦初醒,点头称是:“王祺作恶多端,恐怕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劣跡遭到清算才引两个邪修入宫,妄图加害朕,多亏了陈道长才挫败了他们的阴谋。”
他开口便將王祺与那两个天魔宗的修士定了性,因为李煜也怕陈衍误会自己,万一陈衍以为那两个邪修是自己通过王祺招来想要卸磨杀驴那可就麻烦了,所以赶紧解释清楚。
陈衍见李煜没有误会便不再多做解释,提醒道:“王祺是领著那两人从宫中往外走的,应该在宫中做了些什么事情,陛下还需排查一下紫禁城內是否有什么异样。”
李煜心中一惊,先是道谢,然后赶紧吩咐所有侍卫与宫女太监全部出动,地毯式地搜查宫里各处的情况。
同时还让陈衍暂时留步,好等到发现异样之后第一时间进行处理。
此时日落西山,夜色初临,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但在场的人没一个有胃口,恐怕今后一段时间连肉都不想吃了。
於是李煜便请陈衍先至广乐殿中用茶稍候,自己也一同作陪,態度一如往常般亲和,毫无上位者的架子。
言谈之间,他与陈衍聊起近日诸事,包括当日银安殿中与墨九、谢赫的一战,以及今日京城禁军之乱,最后还谈到了林观海所提出的两条改革方案。
陈衍开门见山,表达了对税制改革与科举改制之支持,继而从封建社会的结构与財政收入入手,轻描淡写却切中要害地分析了朝廷的收支状况,尤其论及土地兼併之时,更以宏观视角剖析利弊,听得李煜暗暗心惊。
他既震惊於大胤眼下看似歌舞昇平、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復的危局,更对陈衍的见识与学识感到意外。
李煜原本对陈衍的印象,始终停留在“玄虚子徒弟”之上,之后是因林观海“以国士待之”的评价,才渐渐对他多有关注。
而后无论是阵法造诣、银安殿之战,还是今日与那两名邪修的交手,陈衍所展现出的高强战力,都让李煜几乎忘了林观海那番评价,更多地是以一个“仙人”的身份去对待他。
可方才一番交谈,他只觉得陈衍对大胤社会运行机制、弊病的理解,远胜於己,甚至不输林观海。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陈衍清秀的侧脸,心中暗想:世上当真有人弱冠之年就拥有如此广博的学识?莫非他是个容顏常驻、游戏人间的百岁仙人?
此念一起,陈衍的种种事跡顿时浮现脑海。他又想起自己似乎从未见过玄虚子真正出手,那日在银安殿中掷出的剑符起初也未见效,倒更像是陈衍在旁暗中催动!
如此一想,李煜得出一个惊人结论:陈衍实为玄虚子之师,而玄虚子才是徒弟。只因陈衍不喜世俗纷扰与人情往来,才假扮作玄虚子的弟子。
李煜越想越觉合理,再看向陈衍时,態度也不自觉地愈加诚恳。
二人聊至科举之题,陈衍同样对林观海的方案明確表示赞同。
“如今大胤的科举,选拔贤能的功能已经丧失大半,更多倒成了笼络人心之手段。”
“而这些人进士及第、释褐为官后,非但不思报效朝廷、体恤百姓,反而一心想如何鱼肉乡里、中饱私囊,恨不得將寒窗苦读的本连利带息全数捞回。”
听罢陈衍如此辛辣的言辞后,李煜並未动怒,反而频频点头,赞道:
“陈道长目光如炬,我大胤科举確有此类积弊。此前林宰执也曾向朕提及,却不如道长分析得如此透彻,如此看来,科举改制確应推行。”
只是想到刚才朝中群臣围攻林观海的场面,又皱眉道:“可若一步到位推行新制,只怕反对之声甚眾,阻力极大,还须徐徐图之。”
陈衍心中对李煜略有失望。在他看来,李煜的性格其实不如李晟適合称帝。若为守成之君,李煜或许可保大胤政局平稳、民生安泰……如果不出兵西征的话。
如果准备对外扩张、大兴变革,他的性格就过於保守了,明君与庸君,有时只一线之隔,某些关键时刻甚至不如一位果决的暴君。
並且过於保守的政治主张也不利於陈衍实现他的计划,因此陈衍准备先给李煜洗洗脑。
他拿起茶杯轻泯一口杯中之茶,目光看向李煜问道:“陛下可知名留青史,成为千古一帝的帝王们有什么共同的特质?”
李煜沉思了一会道:“知人善任、慈惠爱民、勤俭勤政……”
陈衍静静地听李煜一连说了好几个史书之上对所谓“明君”的形容词,暗想他恐怕自幼便是接受这种正统的帝王教育长大。
等到李煜全部说完之后,陈衍才面带微笑地说道:“其实那些皇帝们根本没什么共同的特质。”
“他们能够名留青史成为千古一帝並不是因为身上有什么特別之处,而是他们所造就的丰功伟绩,令修史者不得不大书特书,后世不得不诵其威名。”
“无论宽厚仁慈,还是刚愎暴烈,只要立下前所未有、后难企及之功业,自有大儒为其辨经、史笔为其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