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確实不凡。好，若你所说属实，老夫倒是可以耽误些时间，陪你走上一遭，我记得你说过，你林家在北边百公里？老夫也算顺路。”
苏婉闻言，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下：“晚辈叩谢前辈大恩！”
她犹豫片刻，又怯声恳求道：“前辈……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那夫君…能否容晚辈……为他收敛尸身，好生安葬……”说著，泪水已忍不住滑落。
段天涯看了看她微隆起的小腹，又见她悲切神情，点头道：“嗯，夫妻之情，人伦常理，自是应该的。”
看著苏婉强忍悲痛，以术法掘土，又小心翼翼將其夫君的尸身收敛入临时削就的木棺中掩埋，段天涯始终静立一旁，面色古井无波。
於他而言，这確实只是路途上偶遇的一场悲剧，见过太多的生死与廝杀，更何况是没交集的路人。
若非看在此女家族或许还有些许价值的份上，纵使不急著赶路，他也绝不会在此多加停留。
待苏婉一切收拾妥当，默默在坟前站立片刻后，段天涯才淡然开口问道：“方才匆忙，並未细问，你夫妇二人，为何要途经这大蛇窟的地界？”
苏婉转过身，擦去眼角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回前辈的话，晚辈与夫君此行，是奉家中公公之命，携带家族近年来积攒的一批成品符籙，前往南边『黑水坞』坊市售卖，以期换取灵石维持家族用度。离开坊市时，我二人已是万分小心，途中也確实察觉並甩脱了好几拨意图不轨的跟踪者，本以为已安然无恙，便放鬆了些许警惕。”
她眼中流露出愤恨与后怕：“岂料路过这片山林时，突然就遭遇了大蛇窟修士的伏击！他们手段狠辣，二话不说便直接下死手。
我夫妇二人拼死抵抗，將所有带来的攻击防御符籙消耗殆尽，才勉强杀出重围……可那妖蟒速度极快，一路追杀不舍，夫君他……他为了护我……”她声音再次哽咽，强忍下去继续道，“晚辈怀疑，这大蛇窟与那黑水坞坊市定然有所勾结！否则为何我们去时一路太平，满载灵石归来时便遭了劫杀？定是坊市有人通风报信，告知了我二人的行踪和收穫！”
段天涯听罢，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在修真界底层实属常见，坊市与附近匪修勾结更是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见他似乎並无意深究主持公道，苏婉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悠悠嘆了口气，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无法要求更多。
一切收拾停当，苏婉压下心中翻涌的伤痛与杂念，对段天涯恭敬道：
“前辈，晚辈可以出发了。只是……晚辈修为低微，尚未能纯熟御使飞行法器，长途赶路恐怕……”
她话未说完，脸上略有窘迫。练气期修士即便拥有飞行法器，驱动起来也极为耗费灵力，速度还慢，通常只作短途应急或特殊用途。
段天涯並未多言，袖袍一拂，那艘“青鸞梭”便悬浮於身前，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华。
“上来吧。”他言简意賅。
“是，多谢前辈！”苏婉稍显激动，连忙应道，她虽是修士，但何曾有机会乘坐筑基修士的飞行法器，更是从未飞遁过。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青鸞梭，站稳。
下一刻，只见段天涯指诀一引，青鸞梭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腾空而起，瞬间没入云层之中。
风声在耳畔呼啸，一股强大的推力传来，苏婉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隨即又被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景象所震撼。
她稍稍探出头，看著下方变得渺小的森林、山脉以及如丝带般蜿蜒的河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飞遁约一炷香后，苏婉指著前方一条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大河道：
“前辈，您看，前方那条大河便是墨河。我林家世代居住於河畔旁，沿河再向上游飞行片刻便到了。”
以段天涯的遁速，几乎是话音落下不久，下方便出现了一处依河而建的聚落。
段天涯目光扫过，只见这聚落屋舍排列有序，但多显陈旧，不少建筑看得出年代久远，瓦缝间甚至生出杂草，墙体也多有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跡，看上去与筑基家族府邸相去甚远，丝毫看不出这里曾出过筑基修士。
他不禁在心中拿清乐坊的钱家对比。钱家虽只是练气家族，但扎根於繁华坊市，掌管著数条街道的店铺產业，府邸修建得气派，显现出富足兴旺的景象。
而眼下这墨河林家，聚落中心地带仅有几栋还算规整的木质楼阁，看上去有些年月，但规模並不大。
更外围的区域，则明显是普通凡人的居所，粗略以神识一扫，竟有上百户之多，炊烟裊裊，鸡犬相闻，倒像是个普通的凡人村落与一个小型修士家族的结合体，显得格外没落。
看到段天涯的目光落在外围那些凡人住户上，苏婉忙解释道：“让前辈见笑了。这些居住在外围的，有些是我林家血脉稀薄、未有灵根诞生的旁系分支，更多的是世代依附於我林家、或是后来迁居至此寻求庇护的外姓凡人。如今我林家虽已没落，但仍会尽力提供一方安寧，让他们免受流匪妖兽侵扰，於此休养生息，安家乐业。”
苏婉的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无奈与苦涩：“只是……近些年来，我林家自身恐怕也已难保。前辈想必也知晓，如今这世道是越发不太平了。
北境魔乱虽未直接波及此地，但靠山宗收缩势力，不再理会我等小家族的存亡，光是那些从深山里逃窜出来的低阶妖兽，以及趁乱劫掠的邪道散修，就足以让我们疲於应付，伤亡惨重……真不知我林家还能在这墨河畔支撑多久。”
听到这里，段天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確实未曾料到，一个没落家族，竟还会耗费资源去庇护毫无修为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