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府內开始流传一些看似关心体贴、实则诛心的流言。
“听说了吗?这次稽核,实则是秦牧大人要对府內动一次大手术,这些稽核条款,条条都指向那几个『不听话』的老大人呢…”
“嘖,难怪如此严厉,原是为了…哎,我等还是小心些,莫要站错了队,成了池鱼。”
“可不是吗?司法衙的周大人这次如此卖力,怕是盯上了司徒长史那个位置了吧?”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毒雾,在州牧府的各廊各院间瀰漫,弄得人心惶惶,原本一些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变得迟疑观望,甚至暗中向那些被传言“盯上”的官员示好或传递消息。
周廷和杜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坐在临时设立的稽核堂內,看著面前堆积如山、进展缓慢的卷宗,脸色都无比凝重。他们清楚,这是潜伏在州牧府肌体深处的某种力量开始了有组织、有预谋的反击。对方对州牧府的运行规则、人事关係、甚至各种明暗条例都了如指掌,能量庞大,且极其善於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打击对手。
“杜兄,他们这是要跟我们打消耗战,拖垮我们,搅浑水,最后让秦牧大人不得不迫於压力而收场。”周廷揉著发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杜明面色冷硬,手指敲著一份关於考功司驳回瀚海洲文书的异常记录:“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心里有鬼!你看这里,这份记录就是破绽!只要撬开考功司主事的嘴…”
他的话还未说完,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一名司法衙的令史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急声道:“二位大人!不好了!负责核查库司帐目的刘老吏…他…他昨夜在家中…暴毙了!”
“什么?!”周廷和杜明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倾倒,茶水淋漓。
“仵作初步验看,说是…说是神魂耗尽,心力交瘁而亡!”令史的声音带著哭腔,“而且…而且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些…一些未完成的、关於库司甲字三號库近年物资亏空的疑点记录!”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州牧府!
虽然仵作初步结论是“过劳死”,家中也无明显搏斗痕跡,但在稽核的关键时期,一位正在追查重要线索的核心老吏突然死亡,这本身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疑点。
几乎不到半个时辰,各种声音便如同约好了一般涌现出来。
有官员痛哭流涕地上书,痛陈稽核工作强度非人,逼得老同僚呕心沥血而死,请求秦牧体恤下情,暂停稽核,厚恤家属。
有官员则看似公允地议论,认为刘老吏之死虽是不幸,但也说明库司帐目或许並无大问题,否则何至於让一位老吏查至心力交瘁都未能找到实据?暗示稽核方向错误。
更有一些暗流的声音,开始將矛头隱隱指向主持稽核的周廷和杜明,指责他们为了政绩,苛待下属,罔顾人命。
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峦,瞬间压到了州牧秦牧的肩头。
书房內,秦牧面沉如水,看著案头几份措辞各异却意图明显的文书,眼中寒光闪烁。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敲打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老练!先是利用规则拖延搅局,见效果不佳,便立刻使出这等断尾绝户的毒计!一条人命,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当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好,很好。”秦牧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看来,本牧这些年太过宽仁,已经让有些人忘了,这北疆的天,到底是谁在撑著!”
他沉吟片刻,取过两份空白的令笺,提笔疾书。
第一道,明发:深切哀悼刘老吏勤勉任事,不幸因公殉职,著令厚恤其家属,州牧府上下休憩三日,以示哀悼,稽核工作亦暂缓三日。——这是稳住局面、安抚人心的缓兵之计,也是给对手的最后一瞬错觉。
第二道,密令,加盖他的私人金印与一道隱秘的神道符记(源自与林默的暗中合作):司法衙暗卫,即刻出动,秘密控制考功司主事王焕、库司郎中赵铭!不限手段,避开一切眼线,十二个时辰內,本牧要看到他们的供词!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这是剥开所有偽装,直捣黄龙的雷霆杀招!
既然温和的敲打无效,那便只能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手段!他必须抢在对手再次灭口或彻底切断所有线索之前,撬开最关键的口子,拿到確凿的证据!
州牧府內部的博弈,在这一条人命的催化下,陡然升级,彻底进入了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白热化阶段!
…
地隙深处,“窥渊”小队已经完成了对那处神秘白芒石窟的初步探查。他们拓印了地面字符,记录了白光能量的大量数据,绘製了详细的石窟及周边地形图。
“此地诡异,不宜久留。”厉寒最后看了一眼那株依旧散发著柔和白芒的奇异植物和光珠,儘管它带来了片刻的安寧与舒缓,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以及光珠內闪过的恐怖景象,始终如同阴霾般笼罩在他心头。“收集完毕,立刻原路返回!务必將此间所有发现,完整稟报神尊!”
小队成员均感此事重大,不再多言,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这片温暖却令人不安的白光区域,重新没入冰冷死寂的黑暗通道,沿著复杂曲折的来路快速返回。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间,那片被白光碟机散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般,再度缓缓流淌、匯聚,重新淹没了石窟的入口。
石窟內,那株光植物依旧静静散发著白光。
但下一刻,它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如同水波荡漾。数道模糊的、仿佛由更深沉阴影构成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將他们包裹在內…
为首的灰色身影,体態轮廓隱约似人,却更加纤细扭曲,他(它)微微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望向“窥渊”小队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那株光植物和光珠之上。
一道冰冷、乾涩、仿佛无数碎冰摩擦般的神念波动,在寂静的石窟中微微盪开:
“种子…已播下…”
“鱼儿…也上鉤了…”
“下一步…该『收穫』了…”
地隙万丈之下的神秘白光,州牧府深院內的暗涌与人命,仿佛两条看似互不相干、却隱隱被同一只无形大手拨动的命运之线,正將整个北疆,一步步推向一个更加叵测、更加凶险的未来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