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 阿丑呼吸均匀地?沉睡着,自从菩萨老?婆每天以千手千眼化身洞察波旬诡计后,她的睡眠就安稳许多, 虽偶尔也会有做梦的时候, 都与波旬是无关的。
有时候会梦到花果山, 和阿猴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 阿猴毛茸茸的脸很干净, 没有泥污,眼睛里?映出蔚蓝色的天, 和洁白的云。
有时候会梦到那?个张扬自信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哪吒,他随手一扔混天绫卷起她, 飞过大海,说一起去烧了皇帝的船。
更多时候是住在无名?山时, 她在林子里?上蹿下跳,她坐在柳叶舟上想去哪就去哪。等回了山里?, 就枕在英娘的膝盖上碎碎念自己的见闻,英娘给她边掏耳朵边说山周围村镇的见闻。
以前的回忆变成?了现在的向?往。
阿丑想,都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只是阿猴的那?座山, 要何时才?能等到救他出来人,又或者, 是实在思念猴王的猴子们,渡海来到南赡部洲凿山呢?
阿丑也想过去凿阿猴的山, 但她不能要求桃花源的人们帮忙,一个人的力量又那?么渺小。
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感动了上天,自己的话,苍天是敌对, 唉,而且几个老?婆都没有给她生过娃呀。阿猴那?时候说他有娃了,她心里?还悄悄期待过能有一只小猴子呢,竟是戏言捉弄。
渐渐地?,梦里?的画面变动,变成?了她新认识的那?些太平道?的人。与天庭的神仙们都飘着披帛不同,与佛门的僧人都光头也不同,太平道?里?很多人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有无依无靠的孤儿、有忧愁的妇人、驼背的老?者、正值青壮却瘦骨嶙峋的汉子,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
阿丑举起生锈的镰刀说:“我们一起上,去把皇帝打一顿吧!”
如果有一天,自己和菩萨老?婆、英娘、阿猴、阿莲、杨戬,以及更多更多在意过的人都仅仅只是人,没有神仙各种限制,想要在人间生活得不苦的话,打一顿皇帝是否有用呢?
人们也举起手里?的武器,有镰刀、钉耙、铲子、锤子、扁担、扫帚等。
新认识的好朋友张角举着火把,在黑漆漆的夜里?给队伍带路,一路蜿蜒曲折闯入皇宫。士兵们见了纷纷跪倒求饶,一路不敢阻拦,队伍直接闯入皇宫,来到大殿之?上。
百官吓得纷纷逃跑,只剩一个面貌模糊的皇帝,可以通过那?一身冕服来判断身份。
“桀桀桀——皇帝!我来打你了!你快快将手伸出来,让我们每人打一下!”阿丑得意叉腰站在大殿上,指着宝座上的人。
面目模糊的皇帝连滚带爬摔下台阶,不断磕头说:“丑娘娘我错了,饶命呀,只要你饶了我,以后我给你单独建一个寺庙,里?面供奉你和你的老?婆朋友们!”
阿丑一脚将他踢开,说:“谁稀罕那?些,我早就得到过了!你,你把仓库的粮食和钱全都拿出来,分给所有没有的人!还要把你的大屋子也让出来,让冬天没地?方避风的人住!”
随着皇帝应下,眼前所见变成?了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官兵们在一众费解的村民眼中走向?了那?个没人愿意靠近的小茅屋,敲响了门。
打开门的是十岁的小阿丑,昨天夜里?这?家?的大人刚丢下她搬家?了。阿丑抱着陶罐子,揉了揉朦胧睡眼,门外的官员二话不说扔进来一袋米,一束肉。
面目模糊的皇帝宣布圣旨说:“阿丑没有饭吃,所以这?些都是给她吃的,其他人不许抢。”
小阿丑高兴地?接过一袋米,到了手里?就变成?了香喷喷的一大碗饭,她啊呜一大口嚼着饭,又指着漏水的屋顶,说:“天冷。”
皇帝又是圣旨一扯,说:“桀桀桀,阿丑的屋子破了,给她修好!再?拿来暖和的炭,谁也不许抢!”
村民们纷纷探过来脑袋,连忙说陛下我们也没有炭,也冷呀。
皇帝身边的官吏说:“桀桀桀,你们日子比阿丑稍微好些,没有炭火也不会太冷,若是需要,分量减半。”村民们纷纷感恩戴德。
梦得正欢喜的阿丑在老?婆怀里?也笑出了声:“桀桀桀——”
观音俯首,无数的掌心的眼睛看着阿丑,看到她满是笑意的脸上,却在眼角有淡淡的泪。
阿丑已经从小渔村走出来很久,但她独自生活受苦的那?六年,却仿佛将她的一部分留在了小渔村。她才?会总是想,要是每一个阿丑都能过上好日子就好了,每一个,也包括十岁的她、十一岁的她、十二岁的她……
她才?会在长生不老?之?后,仍旧保持着吃东西的习惯,年少时的饥饿不是往后的几百年能够填饱的。
掐诀的白玉手缓缓落到阿丑的面庞上,指腹轻轻擦去温热的眼泪。
阿丑是梦到什么了呢?为什么又高兴,又哭泣?
观音俯首,额头贴着额头,悄然入梦。
这?里?是阿丑的梦境,里?面的所有景象和人本质上都是阿丑的意识所化。观音一到梦境里?就看见了阿丑,她就站在人群前面,身后是太平道?的众人。
太平道?的人们几乎是和阿丑一样的动作,她抱臂的时候他们就抱臂,她高兴笑的时候他们也无声地?笑着。
在她视线里?的人们就和她不一样了,也许是她印象里?该有的、想有的行?为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