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透过窗纱，给客厅镀上了一层暖橙色。林薇背著书包刚进门，就看到灵灵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玩具熊抱在怀里，反覆摩挲著熊耳朵上的绒毛。母亲赵慧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薇薇回来啦？饭马上就好，先帮妈妈把碗筷摆上。”
林薇点点头，放下书包走到餐桌旁。她刚拿起筷子，就被地板上散落的积木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茶几边缘——灵灵的玩具熊正放在那里，准备晾乾早上被雨水打湿的绒毛。“哗啦”一声，玩具熊掉在地上，熊耳朵上的绒毛沾了块灰尘。
空气瞬间凝固了。林薇刚想弯腰去捡，就看到灵灵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焦躁。她鬆开攥著积木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赵慧从厨房衝出来时，正好看到灵灵抬起右手，狠狠扇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灵灵！別打了！”赵慧扔掉手里的锅铲，扑过去抱住灵灵的胳膊。可灵灵的力气大得惊人，挣脱著又扬起了左手，“啪”的一声，又扇在自己另一边脸上。不过几秒，她的脸颊就红了一片，清晰的手掌印在暖光下格外刺眼。
“对不起，灵灵，是姐姐不小心！”林薇赶紧捡起玩具熊，用袖子擦著上面的灰尘，声音带著哭腔，“你看，熊没坏，姐姐给你洗乾净好不好？”灵灵却像没听见一样，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吼，试图挣脱赵慧的怀抱继续自伤。
赵慧死死抱著女儿，胳膊被灵灵的指甲抓出了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她把灵灵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遍遍地重复：“灵灵乖，別打自己，妈妈再给你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比这个还好看，好不好？”可灵灵的挣扎丝毫没有减弱，额头不断撞在赵慧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薇站在一旁，手里攥著沾满灰尘的玩具熊，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上周学校组织的家长会，班主任说她最近成绩下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她没敢说，每天晚上要帮妈妈给灵灵做康復训练，要教灵灵用手势表达“饿”“渴”，要在灵灵自伤时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常常写作业写到凌晨。
“灵灵，你看！是小星星！”林薇突然想起灵灵最喜欢的星座图，赶紧从书包里掏出画本——那是她用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上面画著各种星座图案。她翻到猎户座那一页，举到灵灵面前，声音放得软软的，“你看这颗最亮的星，妈妈说那是保护灵灵的星星。”
灵灵的嘶吼声小了些，挣扎的幅度也减弱了。赵慧趁机收紧手臂，轻轻拍著她的背。林薇慢慢走过去，把画本放在灵灵眼前，用手指著猎户座的三颗亮星：“你看，这三颗星像不像我们三个人？妈妈、姐姐和灵灵，永远在一起。”
灵灵的目光落在画本上，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细微的呜咽。她伸出被赵慧攥著的手，指了指画本上的星星，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眼里蓄满了泪水。林薇立刻明白了，她轻轻握住灵灵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灵灵疼，姐姐知道，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她俯下身，轻轻吹著灵灵泛红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赵慧看著姐妹俩，眼眶也红了。她想起灵灵被诊断出自闭症的那天，医生说灵灵无法用语言表达情绪，生气或焦虑时就会通过自伤来释放。这几年，她辞掉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全职照顾灵灵，可每次看到女儿自伤，她还是会心疼得浑身发抖。
灵灵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靠在赵慧的怀里，眼睛却一直盯著画本上的星座。林薇趁机把玩具熊递过去：“灵灵，我们一起把小熊洗乾净好不好？洗乾净了它还是灵灵最喜欢的小熊。”灵灵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玩具熊，用脸颊蹭了蹭熊耳朵。
赵慧鬆了口气，鬆开抱著灵灵的手，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胳膊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她看著林薇熟练地拉著灵灵的手走向卫生间，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女儿才15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甚至因为灵灵，在学校遭受同学的议论。
昨天林薇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问了半天才知道，有同学在背后说灵灵是“疯子”，还说林薇“跟疯子一起长大，肯定也不正常”。赵慧当时气得要去找那些同学理论，却被林薇拦住了：“妈妈，別去了，越解释越乱，我不在乎。”可赵慧知道，女儿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薇正在给玩具熊洗澡，灵灵蹲在旁边，手里拿著小毛巾，小心翼翼地擦著熊的爪子。赵慧走过去，看到灵灵的脸颊还有些泛红，心里一阵心疼。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灵灵的脸：“灵灵，以后生气了不要打自己，告诉妈妈或者姐姐，好不好？”
灵灵抬起头，看著赵慧，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她想说话，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林薇接过话头：“妈妈，我教灵灵了，以后生气就拍桌子，拍三下就是生气，拍一下就是想要东西，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示范著拍了三下桌子。
灵灵盯著林薇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拍了三下桌子，力道很轻，却很准確。赵慧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抱住两个女儿：“谢谢薇薇，谢谢灵灵，妈妈相信灵灵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晚饭时，灵灵一直抱著洗乾净的玩具熊，吃饭的动作也格外安静。林薇时不时给她夹菜，还把碗里的排骨挑出来，去掉骨头再放到灵灵碗里。赵慧看著这一幕，突然想起王社工上周来家里说的话：“社区下周要开个自闭症儿童家长支持小组，还有专业的老师教家长怎么应对孩子的情绪问题，你们可以去听听。”
“薇薇，下周妈妈带你和灵灵去社区活动中心好不好？那里有老师教我们怎么跟灵灵沟通，还有很多跟灵灵一样的小朋友。”赵慧说。林薇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还可以跟其他小朋友的姐姐交流经验。”灵灵虽然没说话，却点了点头，把一块青菜夹到赵慧碗里。
晚饭后，林薇在房间写作业，赵慧陪著灵灵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灵灵突然指著电视里的星星图案，拉了拉赵慧的手，又指了指林薇的房间。赵慧笑著说：“灵灵是想叫姐姐一起看星星吗？”灵灵点了点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赵慧走进林薇的房间，看到女儿正在偷偷抹眼泪。“怎么了，薇薇？”赵慧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林薇转过身，扑进赵慧怀里：“妈妈，我怕，我怕灵灵永远都好不了，怕她以后没人照顾……”
“不会的，薇薇。”赵慧拍著女儿的背，声音哽咽，“妈妈已经跟王社工打听了，现在有康復补贴政策，我们可以申请补贴给灵灵做专业的康復训练。而且爸爸也在努力挣钱，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灵灵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时，灵灵推开门，手里拿著林薇的画本，举到林薇面前。画本上，灵灵用蜡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三颗星星，旁边还有三个小人，手牵著手。林薇看著画，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了：“灵灵画得真好，这是我们三个人对不对？”灵灵点了点头，把画本放在林薇手里。
夜深了，灵灵睡熟后，赵慧和林薇坐在客厅里。赵慧拿出王社工给的康復补贴申请资料，仔细看著：“薇薇，你看，这个补贴申请需要准备诊断证明、户口本，还有我们的收入证明，妈妈明天就去办。”林薇凑过来看了看：“妈妈，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拿东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灵灵画的那幅画上。赵慧看著画里手牵著手的三个小人，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照顾灵灵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甚至会遭受別人的误解和歧视。但只要有林薇的支持，有政府的帮扶，有一家人的齐心协力，她就不会放弃。
她想起李医生说过的话：“自闭症孩子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就能慢慢走进他们的世界。”赵慧相信，总有一天，灵灵能清晰地说出“妈妈”“姐姐”，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而这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