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小区的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强拖著疲惫的脚步走进单元楼。工具包还掛在肩上,里面的扳手和螺丝刀碰撞著发出沉闷的声响,沾满灰尘的工作服上还带著一股电线烧焦的味道——刚才抢修三单元的电路,不小心烧了一根保险丝,折腾到现在才完工。
掏出钥匙开门时,他特意放轻了动作。客厅里的灯还亮著一盏小夜灯,赵慧趴在沙发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灵灵的康復训练手册,书页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笔记。餐桌上摆著保温罩盖著的饭菜,旁边压著一张纸条,是林薇的字跡:“爸爸,饭菜在保温罩里,妈妈说你胃不好,记得热一下再吃。”
林强的心里一暖,又一酸。他轻轻把赵慧手里的手册抽出来,给她盖上毯子,然后走进厨房。打开保温罩,里面是他最爱吃的土豆燉排骨和炒青菜,菜还带著余温。他没心思吃饭,径直走向灵灵的房间,想看看女儿睡得好不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灵灵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灵灵的脸上。林强蹲在床边,借著月光仔细看著女儿,心突然揪紧了——灵灵的左脸颊还有淡淡的红印,虽然不明显,却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伸出手,刚想轻轻碰一下,又怕惊醒女儿,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灵灵今天又自伤了?”赵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强转过头,看到妻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下午薇薇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玩具熊,她就生气了,自己打自己,脸都打红了。”赵慧走过来,坐在林强身边,声音带著疲惫,“我和薇薇哄了好久,才把她安抚下来。”
林强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灵灵还拉著他的衣角,用手势比著“爸爸”“再见”,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可他因为要赶去修电路,只是匆匆摸了摸女儿的头,就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给她一个拥抱。
“都怪我,今天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林强的声音沙哑。他是小区的电工,工资不高,却要负责整个小区的电路维修,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半夜还要被叫起来抢修。这几年,照顾灵灵的重担几乎全压在赵慧和林薇身上,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干活,多挣点钱给灵灵做康復训练。
“不怪你,你也是为了这个家。”赵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处还有一道未癒合的伤口——那是上周修电路时被电线划破的。“薇薇说,她教灵灵用拍桌子表达情绪,灵灵已经学会了,今天还主动给我夹菜呢。”赵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
林强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灵灵脸上。他想起灵灵被诊断出自闭症的那天,他正在外地抢修电路,赵慧哭著给她打电话,说医生说灵灵以后可能都无法正常说话,无法表达自己的情绪。他连夜赶回来,看到赵慧抱著灵灵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母女俩哭得撕心裂肺,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蹲在旁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去拿药。”林强站起身,走出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个药箱,里面装著灵灵常用的药膏和消毒水。他拿出一支儿童专用的消肿药膏,倒了点温水在毛巾上,又轻轻走进灵灵的房间。
赵慧已经回房休息了,林强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灵灵的脸颊上。灵灵动了动,咂了咂嘴,却没有醒。他挤了一点药膏在手心,搓热后,小心翼翼地涂在女儿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膏带著淡淡的清香,是灵灵最喜欢的橘子味。林强看著女儿熟睡的脸庞,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灵灵一岁多的时候,还会叫“爸爸”“妈妈”,会扶著沙发走路,会拿著玩具熊咯咯地笑。可从两岁开始,她就渐渐不说话了,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对別人的呼唤没有反应,直到被诊断出自闭症。
“对不起,灵灵。”林强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哽咽,“爸爸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没能好好照顾你。”他想起上次答应带灵灵去公园看鸽子,却因为临时有抢修任务而爽约;想起灵灵生日那天,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时女儿已经睡著了,床头放著林薇给她画的生日蛋糕;想起赵慧因为长期劳累,血压越来越高,却捨不得去医院看病,说要把钱省下来给灵灵做康復训练。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在灵灵的玩具熊上。那只玩具熊是灵灵三岁生日时买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熊耳朵上还缝著几针——那是上次灵灵把熊耳朵咬坏后,赵慧连夜缝好的。林强拿起玩具熊,轻轻放在灵灵的怀里,女儿下意识地抱紧了,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他站起身,刚想离开,灵灵突然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著他。“灵灵,爸爸在。”林强赶紧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灵灵的手很软,却很用力地攥著他的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指了指林强的手,眼里带著询问。
“爸爸给灵灵擦药,擦了药就不疼了。”林强笑著说。灵灵点了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林强手上的伤口,然后用手势比著“疼”“吹吹”。林强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俯下身,让女儿的小手放在自己的伤口上,灵灵轻轻吹了吹,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爸爸不疼,灵灵吹过就不疼了。”林强把灵灵搂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女儿的身体很软,带著淡淡的奶香,他想起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女儿了。灵灵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听著他的心跳,没过多久,就又睡著了。
林强把灵灵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著女儿的睡顏,默默嘆了口气。他掏出手机,给物业经理髮了条微信:“经理,我想申请调个班,每周能不能休息一天?我想多陪陪孩子。”发送成功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物业本来就人手紧张,他这样申请,会不会给经理添麻烦?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物业经理髮来的回覆:“老林,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以后每周三给你放假,工资照发。另外,公司最近有个公益捐款,是给自闭症儿童的,我已经以你的名义捐了五百块,算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林强的心里一暖,眼眶又红了。他想起上次经理来家里家访,看到赵慧和林薇照顾灵灵的样子,还安慰他说有困难就跟公司说。他一直以为大家都觉得灵灵是“累赘”,却没想到公司的同事都在默默关心著他们。
他走出房间,看到林薇的房间灯还亮著。他轻轻推开门,女儿正在写作业,书桌上堆著厚厚的习题册。“薇薇,怎么还没睡?”林强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林薇抬起头,笑著说:“爸爸,我把作业写完就睡。对了,王社工说下周社区有自闭症儿童才艺展,我想带灵灵去参加,让她画星座图好不好?”
“好啊,爸爸陪你们一起去。”林强说。他看著女儿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愧疚。林薇以前是班里的尖子生,自从灵灵生病后,她的成绩下滑了不少,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总是帮著照顾妹妹,替他和赵慧分担压力。
“爸爸,你看这个。”林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幅画,是灵灵画的猎户座,虽然线条稚嫩,却很有灵气,“灵灵很有天赋,只是她不会表达。我相信总有一天,她能跟我们正常交流的。”林强接过画,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星星,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回到客厅,林强终於拿起碗筷,热了饭菜。土豆燉排骨的香味在空气中瀰漫,他却吃不出味道,心里满是愧疚和感动。他想起赵慧的坚守,林薇的懂事,灵灵的努力,还有公司同事的关心,突然觉得充满了力量。
夜深了,林强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看著身边熟睡的赵慧,想起白天给灵灵擦药时,女儿轻轻吹他伤口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每周三一定要好好陪家人,带灵灵去公园,陪赵慧去医院检查身体,给林薇买她最喜欢的笔记本。他还要更努力地工作,多挣点钱,给灵灵请最好的康復老师,让她能早日开口说话,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灵灵被他和赵慧抱在中间,林薇站在旁边,一家人笑得格外灿烂。林强看著照片,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照顾灵灵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希望的光芒。而这光芒,已经在不远处等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