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斜斜切过书房的百叶窗，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乐乐跪在铺著旧绒布的地板上，指尖刚触到那个银灰色齿轮，眼睛就亮了——这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宝贝”，有从建材市场废料堆里捡的工业齿轮，有弟弟张力轩用零花钱买的模型配件，还有上次去机械修理厂，周工程师给他的精密小零件。
“哥，我帮你把零件倒出来？”张力轩蹲在旁边，手机镜头稳稳对著桌面。他知道乐乐不喜欢被打扰，录像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在哥哥伸手时，精准地递过镊子或放大镜。
乐乐没应声，手指已经在零件堆里穿梭起来。他的指尖带著常年拼装留下的薄茧，捏起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时，稳得像台精密仪器。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客厅里保姆喊吃饭的声音都没惊动。张力轩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录了四十分钟，哥哥保持著半跪的姿势，只在换零件时微微挪动膝盖。
这是乐乐的“专属时间”。从十岁那年在废品站捡到第一个齿轮开始，这个语言能力匱乏的少年就找到了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张力曾请过最好的语言治疗师，可乐乐最多只能发出单音节，直到有天把拼好的齿轮钟放在母亲遗像前，嘴里清晰地蹦出“妈妈”两个字，张力才明白，儿子的世界从不在语言里。
“叮铃”一声，镊子掉在绒布上。张力轩赶紧捡起来，却看到乐乐正盯著零件堆里的红色小齿轮发呆。
“哥，这个齿轮能用吗？”张力轩小声问。乐乐的手指在红色齿轮上轻轻敲了敲，突然抓起它，往零件堆中央放去。原本散落的齿轮像有了生命，在他手下渐渐咬合、固定，形成一个螺旋状的底座。张力轩屏住呼吸，他知道哥哥又要创造奇蹟了——上次乐乐拼的齿轮闹钟，能精准报时，还会在整点弹出个小机器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只开了盏檯灯，光圈刚好笼罩著桌面。张力轩腿蹲得发麻，却捨不得打断哥哥。他想起父亲张力每次回来，都会把一沓现金放在乐乐床头，说“给我儿子买零件”，却从没想过要看看乐乐到底在拼什么。就像父亲永远不知道，乐乐拼的每个模型，底座上都刻著极小的“家”字。
“乐乐！小轩！吃饭了！”保姆第三次来敲门时，乐乐终於直起腰，手里举著个半尺高的模型。檯灯的光落在上面，银色齿轮层层嵌套，顶端是个能转动的飞船造型，最精妙的是飞船尾部，那个红色齿轮正隨著轻微的晃动旋转，带动整个模型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哥，你太牛了！这是星际飞船吧？”张力轩激动地举起手机拍照。乐乐咧开嘴，露出个极淡的笑容，突然拉起弟弟的手，把模型往他怀里塞。张力轩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哥，你是要送给学校？明天特殊学校开放日？”乐乐用力点头，手指在模型底座上轻轻划著名——那里刻著“学校”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餐厅里，张力刚放下公文包，就看到两个儿子走进来，“今天去建材市场，王总送了套进口模型，明天让司机给你送来。”乐乐却往后退了退，把手里的星际飞船模型举到他面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张力看著那个布满细小划痕的模型，银色齿轮上还沾著点胶水，红色齿轮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想起每次开家长会，特殊学校的张梅老师总说“乐乐很有天赋，多陪陪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別让孩子觉得孤单”。
“这是……你拼的？”张力的声音有点发紧。乐乐没说话，只是把模型往他面前又递了递。张力轩赶紧补充：“爸，哥拼了三个小时，说是要送给学校当开放日的礼物。底座上刻了『学校』两个字呢！”
张力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乐乐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模型，指尖触到那些咬合紧密的齿轮，突然感觉喉咙发堵——这是乐乐第一次主动给他递东西，分享自己最珍视的成果。
“好，好礼物。”张力的眼眶发热，他想摸摸儿子的头，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常年应酬练就的沉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想起自己总说“用钱能解决一切”，却连儿子的爱好都没认真看过。那些他隨手买来的昂贵模型，乐乐从来没碰过，原来儿子要的从不是这些。
“爸，明天开放日，一起去唄？”张力轩试探著问。张力看著手里的星际飞船，又看了看乐乐期待的眼神，重重点头：“去，爸一定去。”
晚饭时，乐乐吃得格外香。他把碗里的排骨夹给弟弟，又夹了块给张力，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张力轩笑著说：“哥，爸明天去学校，肯定会给你长脸！”张力没说话，只是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放在乐乐碗里，目光落在儿子专注吃饭的侧脸上，心里满是愧疚。
夜深了，张力悄悄走进书房。星际飞船模型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著那些齿轮的咬合处，发现每个接口都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用砂纸细细磨过的。底座上的“学校”两个字，刻得很深，边缘有些毛糙，应该是用镊子尖一点点刻出来的。
手机突然震动，是张力轩发来的视频。点开后，是乐乐拼装模型的片段：镜头里，乐乐的手指在零件堆里翻飞，遇到卡住的地方，会停下来，用额头轻轻抵著桌面，过一会儿又重新拿起镊子；有次不小心打翻了零件盒，他没有暴躁，只是慢慢蹲下来，一个一个捡回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捡星星。
视频最后，是张力轩的画外音：“爸，哥其实什么都懂。上次他躲在房间拼了一夜模型，底座刻的是『家』。”张力的眼泪终於掉下来，落在模型的红色齿轮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用金钱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却不知道儿子要的，只是一个愿意看他拼模型的观眾，一个愿意陪他去学校的父亲。
第二天清晨，乐乐早早起了床，穿著张力特意让司机买的新衣服，手里紧紧攥著星际飞船模型。张力走在后面，看著乐乐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被慢慢软化了。
特殊学校的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孩子。张梅老师看到张力，惊讶地说：“张总，您今天来了！”张力点点头，把手里的模型递给她：“这是乐乐拼的，要送给学校。”张梅接过模型，眼睛一亮：“太精致了！乐乐的天赋真是太突出了！”
乐乐听到老师的夸奖，拉了拉张力的衣角，指著模型，又指了指周围的孩子。张梅笑著解释：“乐乐是想把模型放在活动室，让大家一起玩。”张力看著儿子，突然明白，这个语言匱乏的少年，心里装著的不仅是齿轮，还有对同伴的善意。
活动开始后，乐乐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教他们转动模型上的齿轮。有个小女孩不小心把红色齿轮碰掉了，嚇得差点哭出来。乐乐却没生气，只是蹲下来，耐心地把齿轮装回去，还拉著小女孩的手，教她怎么让齿轮转动。
张力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阳光洒满操场，乐乐手里的星际飞船模型在阳光下转动，红色齿轮带动著银色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孩子们的笑声、齿轮的转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动听的旋律。张力看著儿子脸上的笑容，突然明白，乐乐的世界从来不是封闭的，那些转动的齿轮，就是他与世界对话的语言，而自己，终於愿意静下心来，听一听这个秘密了。
张梅走过来，递给张力一张照片：“这是去年乐乐参加模型比赛的照片，他拼的齿轮钟拿了一等奖。”照片里，乐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著奖状，正对著镜头比耶。张力看著照片，突然笑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做的，不再是用金钱包裹儿子，而是陪著他，一起听齿轮转动的声音，一起看这个世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