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李娟就蹲在狭小的厨房灶台前忙活。铝製的锅铲碰撞著锅底，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时不时抬头看向里屋，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妍妍。灶台上摆著半袋米，那是社区爱心超市昨天送的，旁边一小碟咸菜，是这个家最常吃的佐餐菜。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娟赶紧关火擦手跑过去。妍妍正坐在床边，怀里抱著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眼神有些茫然地望著窗外。看到李娟进来，她慢慢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含糊地说：“妈妈……饿。”这是她情绪稳定时为数不多的表达，每次听到，李娟心里都像被温水浸过一样。
伺候妍妍洗漱吃饭后，李娟开始整理她的书包。帆布书包是去年学校统一发的，边角已经磨破，拉链也不太好用。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里面的课本和画纸，突然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被压在最底层，边缘都卷了起来。展开一看，是《静夜思》的朗诵稿，字跡是林晓老师的，上面用红笔標著密密麻麻的停顿符號，有些地方还画著小太阳的標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娟轻声念著，刚念到“低头”两个字，手里的稿子突然被抢了过去。妍妍把稿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护著什么珍宝，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小声念出来：“床前……明月光。”
李娟愣住了，手里还保持著拿稿子的姿势。阳光透过窗欞落在妍妍脸上，照出她认真的神情，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模样，和上个月癲癇发作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李娟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那是个雨夜，妍妍突然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李娟抱著她，感觉女儿的身体像块滚烫的石头，她疯了似的往医院跑，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医生说妍妍的贫血加重了，癲癇发作也更频繁，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可那笔高昂的住院费，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最后还是王社工帮忙申请了临时救助金，才让妍妍住了一周院。
“妍妍，这是……老师教你的？”李娟蹲下来，声音带著哽咽。妍妍点了点头，把稿子递到李娟面前，指著上面的小太阳標记，小声说：“林老师……画的，说……念对了，就给……小红花。”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指甲缝里还沾著点铅笔灰，显然是自己偷偷练习时弄上的。
这时，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李娟赶紧擦了擦眼泪，接起电话：“林老师，您好。”“娟姐，是我。”林晓的声音很轻快，“跟您说个好消息，学校要举办『星光朗诵会』，专门给孩子们展示自己的机会。我看妍妍对唐诗很有兴趣，就教了她《静夜思》，她学得可认真了，您看要不要让她参加？”
李娟的心猛地一跳，既兴奋又担忧。她想让妍妍站在舞台上，让大家看看她的女儿也能像正常孩子一样朗诵；可又怕妍妍在台上突然发作，或者因为紧张说不出话，被人嘲笑。“林老师，妍妍她……”李娟犹豫著，不知道该怎么说。
“娟姐，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林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们已经跟李医生沟通过了，朗诵会现场会安排医护人员，也会给妍妍安排在前面出场，时间短一些。而且乐乐和晨晨也会参加，乐乐会拼个齿轮话筒给她当礼物呢。”
掛了电话，李娟看著手里的朗诵稿，又看了看妍妍。妍妍正拿著铅笔，模仿著林晓的笔跡，在稿子空白处画小太阳，画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妍妍，我们参加朗诵会好不好？”李娟轻声问。妍妍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反覆念著：“参加……小红花……”
从那天起，李娟每天都会陪妍妍练习。早上起床后，晚上睡觉前，只要妍妍情绪稳定，就会拿著稿子念。刚开始，她常常念错，或者卡在某个词上半天说不出来，急得直跺脚。李娟就按照稿子上的停顿符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对一个就给她画个小红花。
有天晚上，妍妍练到一半，突然浑身抽搐起来。李娟赶紧把她抱在怀里，按李医生教的方法给她掐人中，心里像刀割一样疼。等妍妍缓过来，虚弱地靠在她怀里，还不忘指著稿子上的“明月”两个字，小声说：“没念……完。”李娟抱著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落：“咱们不念了，妍妍乖，咱们睡觉。”可妍妍却摇了摇头，坚持著念完了最后一句。
朗诵会那天，李娟特意给妍妍穿了件新衣服，是张力的“星光互助基金”捐赠的，淡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妍妍脸色好了不少。她们刚到学校，就看到林晓和张梅在门口迎接。林晓手里拿著个齿轮话筒，是乐乐特意拼的，上面还掛著个小铃鐺，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妍妍，你看，这是乐乐哥哥给你的礼物。”林晓把话筒递给妍妍。妍妍接过话筒，轻轻碰了碰铃鐺，听到响声，开心地笑了起来。乐乐蹲在旁边，看著妍妍，也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却主动帮妍妍扶了扶话筒。
会场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李娟看到刘敏带著思思，张艷带著轩轩，王秀莲带著彤彤和妞妞，大家都友好地跟她打招呼。最让她意外的是，妍妍的几个同学和家长也来了，其中就有以前强烈反对妍妍留校的那位妈妈。看到李娟，那位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娟姐，以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说妍妍。林老师跟我们说了妍妍的情况，我们都很佩服她的坚持。”
朗诵会开始了，第一个出场的是晨晨，他虽然有些紧张，却还是完整地背诵了一首儿歌。轮到妍妍时，李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著拳头。妍妍抱著齿轮话筒，慢慢走上台，看到台下的李娟，眼里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妍妍的声音有些小，还有些含糊，但每个停顿都很准確，跟李娟平时教她的一模一样。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认真地听著。当她念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突然停顿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李娟赶紧站起来，想衝上台去，却被林晓拦住了：“娟姐，相信妍妍。”
果然，妍妍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齿轮话筒，用更大的声音念出了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比任何一次都响亮。妍妍愣了一下，看著台下的掌声，突然笑了起来，举起话筒晃了晃，铃鐺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回应大家的掌声。
下台后，妍妍扑进李娟怀里，把话筒递给她，指著上面的小红花贴纸：“妈妈……小红花。”李娟抱著女儿，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她抬头看到林晓和张梅在为她们鼓掌，看到那位曾经反对妍妍留校的妈妈，正带著孩子给妍妍递糖果，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用温柔的目光看著她们。
朗诵会结束后，李医生给妍妍做了检查，笑著说：“妍妍的状態很好，最近癲癇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了，贫血也好多了。看来心情愉快对病情恢復很有帮助。”她递给李娟一张单子，“这是新的康复方案，还有，政府的康復补贴下来了，以后买药和治疗的费用能报销不少。”
回家的路上，妍妍坐在李娟的自行车后座，手里紧紧抱著齿轮话筒和那篇朗诵稿。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妍妍时不时会念一句“床前明月光”，声音越来越清晰。李娟回头看了看女儿，心里满是温暖和希望。
晚上，李娟给在外打零工的丈夫打了电话，把妍妍参加朗诵会的事告诉了他。电话那头，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哽咽的声音：“娟，辛苦你了。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就回去，带妍妍去吃好吃的，给她买新画笔。”
掛了电话，李娟看著熟睡的妍妍，她的手里还攥著那篇朗诵稿，脸上带著甜甜的笑容。李娟把稿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里面还放著妍妍画的画、医生开的药方，还有政府补贴的申请表。这些东西，记录著这个家庭的苦难，更记录著妍妍的成长和希望。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朗诵稿上，那些红色的停顿符號，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闪烁著光芒。李娟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妍妍的病可能还会反覆，生活可能还会充满艰辛，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看到了女儿的坚持，看到了学校的帮助，看到了社会的温暖。她相信，只要不放弃，妍妍一定能像这篇朗诵稿里的明月一样，散发出属於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