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诵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李娟正给妍妍擦脸，手机突然“叮咚”响个不停。她隨手拿起一看，是特殊学校家长群的消息提示，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正飞速上涨，已经飆到了九十多条。妍妍好奇地凑过来，指著手机屏幕上的群头像，含糊地说：“张校长……头像。”

李娟把妍妍抱到椅子上，给她放了盘切好的苹果，自己坐在旁边点开群聊。刚进去，刺眼的文字就扎进眼里——是妍妍以前同班同学的妈妈刘芳发的：“听说学校要推荐妍妍去参加区里的才艺比赛？我没听错吧？就她那情况，上台要是癲癇发作了怎么办？到时候不是丟我们特殊学校的脸，是丟所有特殊孩子的脸！”

下面立刻跟了几条附和的消息。“刘芳说得对，这种比赛还是选个状態稳定的孩子去吧，妍妍风险太高了。”“我之前就说过，妍妍留在普通班都影响其他孩子，现在还要去参加区里的比赛，到时候別人怎么看我们这些特殊孩子的家长？”“张老师也是，怎么能做这种不负责任的决定呢？”

李娟的手指冰凉，握著手机的手忍不住发抖。妍妍朗诵会那天的场景还歷歷在目，台下热烈的掌声、孩子们真诚的笑容、那位曾经反对妍妍留校的妈妈递来的糖果，都让她以为，大家真的接纳了妍妍。可这几句轻飘飘的话，瞬间把她打回了原形。

妍妍似乎察觉到妈妈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苹果，走过来拉了拉李娟的衣角：“妈妈……不生气。”她举起手里的齿轮话筒，晃了晃，铃鐺发出清脆的响声，“念诗……好听。”李娟看著女儿纯真的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蹲下来抱住妍妍：“妍妍说得对，我们念得最好听了，不丟人。”

群里的爭吵还在继续。刘芳又发了条长消息：“我不是针对妍妍，也不是歧视她，我是为了咱们所有特殊孩子好。区里的比赛有很多领导和媒体，要是出了差错，以后人家更会戴有色眼镜看咱们的孩子。我觉得洋洋就不错，家境好，又会背唐诗写毛笔字，比妍妍合適多了。”

这条消息刚发出来，就有人跟著附和：“对，洋洋確实合適，形象好，才艺也拿得出手。”“洋洋爸妈都是公务员，说话做事也有分寸，比妍妍妈妈强多了。”李娟看著这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自己没文化，家里又穷，在这群家长里一直抬不起头，可他们怎么能这么贬低妍妍的努力？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著，想打字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打出“妍妍很努力”五个字，却迟迟不敢发送。就在这时，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是张力发的：“我觉得刘芳说的话很不妥当。妍妍在朗诵会上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她的努力比任何才艺都珍贵。而且比赛本来就是展示自我的舞台，什么叫丟特殊孩子的脸？每个孩子都有发光的权利。”

张力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刘芳很快回覆：“张总，您家乐乐是特殊学校的老学员了，您当然护著学校。可这是区里的比赛，不是学校內部的活动，不能只讲感情不讲实际吧？”

“我只讲公道。”张力回復得很快，“我儿子乐乐语言能力匱乏，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像妍妍这样站在舞台上朗诵。但我从来没觉得他丟人，反而为他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骄傲。妍妍能克服身体的困难，把《静夜思》完整地念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比任何所谓的『完美才艺』都更有说服力。”

紧接著，张力又发了一条：“我已经跟乐乐说了，比赛那天我带他去当观眾，坐在第一排给妍妍加油。咱自己人就得撑自己人，谁也別想让努力的孩子受委屈。”

李娟看著张力的消息，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復，王秀莲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我也带彤彤和妞妞去！彤彤说要给妍妍姐姐画幅画当礼物，妞妞还准备了加油牌呢！谁要是敢说妍妍丟人脸，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算我们家一个！”赵慧也跟著附和，“灵灵虽然不会说话，但她会给妍妍姐姐比心加油。之前灵灵被同学议论，是妍妍主动递纸巾给她，这两个孩子早就成好朋友了。”

“还有我们家！”刘敏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思思昨天还问我，妍妍姐姐什么时候再朗诵，她说好听。比赛那天我们全家都去，给妍妍助威！”

群里的风向瞬间变了。之前附和刘芳的家长都沉默了，有几个中立的家长也开始帮腔：“其实妍妍確实挺不容易的，能站在舞台上就很勇敢了。”“张总说得对，每个孩子都有发光的权利，不能用统一的標准来衡量。”“我也带孩子去当观眾吧，多给孩子们点鼓励总是好的。”

刘芳见没人附和她，又发了条消息：“你们就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到时候出了问题，谁来负责？”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半天没人回復，她自己觉得没趣，也没再说话。

这时，张梅发了条群公告：“各位家长，关於推荐妍妍参加才艺比赛的事，是学校和李医生共同评估后决定的。李医生已经给妍妍做了全面检查，確认她的身体状態適合参加比赛，我们也会安排医护人员陪同。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妍妍的朗诵不仅展现了她的进步，更体现了『不放弃就有希望』的精神，这正是我们想传递给社会的。比赛那天，欢迎各位家长带孩子来观赛，为所有参赛的孩子加油。”

张梅的公告一出来，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回復“支持学校决定”“比赛见”。李娟看著群里的消息，心里暖暖的。她给张力发了条私信：“张总，谢谢您。”没过多久，张力回覆：“不用谢，都是为了孩子。乐乐很喜欢妍妍的朗诵，他说要拼个更大的齿轮话筒给妍妍当比赛礼物。”

晚上，李娟给丈夫打了电话，把家长群里的事告诉了他。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娟，我跟工头请假了，比赛那天我一定回去。我已经打听好了，区里的比赛场地离医院很近，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方便。我还买了件新衣服，给妍妍当比赛服。”

比赛前的这几天，家里变得格外热闹。王秀莲每天都带著彤彤来家里，彤彤帮妍妍画加油牌，妞妞则陪著妍妍练习朗诵。赵慧也带著灵灵来，灵灵虽然不会说话，却会在妍妍练习时，用手势给她打节拍。乐乐则每天都来送齿轮零件，说是要给妍妍拼个“最厉害的话筒”。

比赛那天，李娟带著妍妍来到赛场，远远就看到了张力一家。乐乐手里举著个巨大的齿轮话筒，齿轮上还缠著彩色的丝带；张力轩举著个加油牌，上面写著“妍妍姐姐加油”；张力则站在旁边，跟几位爱心企业家说著什么，手里拿著一叠宣传单，上面印著特殊学校的介绍和孩子们的作品。

赛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特殊学校的家长和孩子。刘敏带著思思坐在第一排，思思手里拿著个苹果，说是要等比赛结束后送给妍妍；张艷带著轩轩，轩轩手里拿著个小喇叭，正跟旁边的晨晨玩得开心；若若的妈妈李桂英也来了，手里提著一篮子自家种的橘子，分给大家吃。

刘芳也来了，她带著儿子坐在角落里，看到李娟，有些不好意思地別过脸。李娟主动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橘子：“刘姐，吃个橘子吧。”刘芳愣了一下，接过橘子，小声说：“李娟姐，对不起，之前是我说话太过分了。”李娟笑了笑：“没事，都是为了孩子。今天咱们一起给妍妍加油。”

比赛开始了，妍妍是第三个出场。当她抱著乐乐拼的齿轮话筒走上台时，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乐乐兴奋地挥舞著手里的加油牌，齿轮话筒上的丝带隨风飘动；灵灵站在椅子上，用力比著心；妞妞举著加油牌，大声喊著“妍妍姐姐加油”。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妍妍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赛场。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认真地听著。当她念完最后一句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比朗诵会时的掌声更响亮、更热烈。

比赛结束后，妍妍虽然没有拿到名次，却获得了“最佳精神奖”。颁奖时，评委说：“这个孩子的朗诵，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她的努力和进步，更让我们看到了自闭症群体的潜力和希望。她的声音或许不够完美，但她传递的精神，却比任何奖项都珍贵。”

离开赛场时，张力走过来，递给李娟一张名片：“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是电视台的记者，他想採访妍妍，把孩子们的故事传播出去，让更多人了解自闭症群体。”李娟看著名片，又看了看身边的妍妍，妍妍正抱著齿轮话筒，和乐乐、彤彤他们玩得开心。她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夕阳下，孩子们的笑声迴荡在空气中。李娟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远不止於获奖。它让她看到了家长间的互助，看到了社会对自闭症群体的接纳，更看到了妍妍光明的未来。她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终有一天，所有的自闭症孩子都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站在属於自己的舞台上，绽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