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璀璨的光芒映亮一张张兴奋的小脸。

我们年纪大的，便移到暖阁里，围著火盆说话守岁。

说著说著，话头便转到了大哥身上。

今年，是大哥的七十五寿辰，过了年，便是七十六了。

“大爹，您近来腿脚还利索吗？上次太医开的方子，吃著可还好？” 安安关切地问。

大哥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天冷有些酸胀罢了。书昀帮我调理得很好。”

二哥仔细看了看大哥的脸色，又搭了下脉，温声道：“大哥身子底子硬朗，只是毕竟年岁到了，需得更加仔细。冬日里早起莫急著出门，等日头暖和些。那舒筋活络的汤药，得坚持用。”

三哥道：“朝中近日无甚大事，大哥正好在家多休养。陛下前日还问起大哥的身子骨，赏了许多滋补之物。”

四哥嚷嚷：“就是！大哥你操劳一辈子了，如今该享清福了！生意上的事有我呢，家里的事有咱兄弟几个，还有我们家那几个毛头小子也都顶用，您就放宽心！”

五弟將一杯泡了枸杞红枣的热茶递到大哥手边，笑道：“大哥如今含飴弄孙，便是人间至乐。我前日得了本前朝棋谱，颇为精妙，明日拿来与大哥手谈一局如何？”

大哥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始终带著平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掠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手掌依旧宽厚，温暖。

“好，都听你们的。” 大哥声音低沉平稳。

“看著你们都好，孩子们都好，我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莫名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反手握住大哥的手，紧紧攥住。

开春后，大哥的精神似乎不如年前了。

白日里嗜睡的时候多了些，胃口也淡了。

太医来看过，二哥更是日日守著斟酌药方，都说只是年老体衰，並无大疾，需得好生將养。

孩子们都孝顺，晨昏定省，嘘寒问暖。

安安和暉儿將公务儘量挪回家处理，霞儿和柔儿变著法子做软烂可口的吃食，孙辈们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总先跑来给“祖父”、“外祖父”瞧。

大哥总是很耐心，听著他们嘰嘰喳喳，偶尔点点头，露出慈和的笑容。

他最爱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晒著太阳，看院子里景安侍弄那些草药，看曾孙辈们跑来跑去。

四月初的一天，阳光特別好，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

大哥午睡起来，精神似乎好了些，让我扶他到廊下坐著。

“怡儿”大哥望著满树繁花，忽然轻声唤我。

“还记得咱们家刚搬进来那年，这海棠才一人高，如今，都亭亭如盖了。”

我挨著他坐下，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记得。那年春天，你还说，等花开好了，要在树下摆张石桌，喝茶下棋。”

“是啊。”大哥目光悠远，“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大哥转过头，看著我，眼神是我熟悉的深邃。

“怡儿，这辈子，跟著我，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嗔道：“说什么傻话。大哥你们待我还不够好吗？”

大哥摇摇头，握紧我的手：“不是这个。是咱们这个家……让你受累了。”

“我不觉得累。”我靠在他肩头，像年轻时那样。

“有你们，有孩子们，我心里只有满满的。大哥，咱们说好了，要一起看著煜哥儿娶亲，看著朝姐儿，姝姐儿出嫁，看著景安成家立业……日子还长著呢。”

大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握著我的手，一起看著那满树海棠，花瓣隨风轻轻飘落，有几片落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