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李天佑就蹬著那辆嘎吱作响的三轮车拐进郊外土路。最近终於清閒起来了,店里调整了销售方式,他每天只需供应预定老顾客预定的海货再往店里送一车海鲜就行了。
孩子们也不用他操心,二丫和卫小满算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小胖子每天都要绕路来家门口找二丫,两人一起结伴上学放学,还美其名曰“保护老大”。
两个小的早上由杨婶送过去,晚上由钱叔接回来,也用不著李天佑操心。他终於可以鬆一口气,每天骑个破三轮车城里城外的晃悠,看见什么好的都收下。
“李掌柜又下乡淘宝啊?”看青的老农蹲在柴垛后冲他挤眼。车斗里除了蔬果篓子,还摞著个雕花镜台。料子不错紫檀的,放在这年头倒不是特別稀罕,李天佑想著买回去给两个妹妹使。
李天佑蹬著三轮拐进田埂时,秦老头正蹲在地头抽菸袋。老农的草帽破了个洞,阳光漏进来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映了个铜钱大的光斑。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风一过就泛出金浪。
眼瞅麦收了,得抓紧时间收些小麦进空间了,之前的美国麵粉便宜是便宜,也是真不好吃。更別说国党政府弄得什么救济粉了,里面不知道掺了什么玩意儿。
这段时间李天佑把从美军仓库里弄出来的粮食半卖半送的都处理掉了,就等今年这茬新麦呢。到时候放到空间里,想磨精面磨精面,想磨全麦面磨全麦面,美滋滋。
“秦大爷,今年这麦子......”李天佑跳下车,指尖搓开粒麦穗,“嚯,这个瓷实,跟小石头掉的牙似的。”
秦老头烟锅在鞋底磕出火星子:“李掌柜好眼力。”他拽了把麦秆在掌心揉搓,麩皮打著旋儿从指缝里落下,“前阵子保安团三天两头来踩青,愣是没糟践了这茬粮食,万幸啊。您摸摸这麦粒,拿永定河水浇灌,比那劳什子救济粉强百倍。”
“看来今年收成不错啊。”
“错不了,是个好年头,就是今年粮食怕是又卖不上价了。这世道,好粮食还不如烂枪子儿金贵。不知您店里收不收粮食?”
“嗯,收一些,够自家人嚼穀就行。”
“今年年景不错,还请李掌柜抬抬手,这价......”
“价跟別人一样,不能坏了规矩不是,但我是现钱结,也不用法幣那坑人的玩意儿,都是现大洋。”
“得嘞,最近天气不错,三天后就开镰,打下来的新麦,给您送店里去?”
“不用到时候我过来收,先说好啊,不好的粮食我可不收。”
“那您放心,我老秦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了,这方圆几十里我的粮食向来是头一档。”
傍晚李天佑嚼著刚掐下来的嫩黄瓜回到店里,瓜蒂上的嫩刺还沾著露水,正招呼伙计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呢,就听到对面小酒馆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伴隨著贺掌柜的怒吼:“还敢扯谎!徐掌柜说你装完货就跑,你压根就没住在人徐家,说!到底去哪了?”
李天佑躡手躡脚的走到小酒馆门边,扒著门缝往里瞧,后头卸车的小陈和金宝也悄悄跟上去。
贺掌柜的菸袋锅子砸在柜檯上,震得关公像前的香炉直晃。他手里攥著本浸了酒渍的帐册,“要不是今天查帐,发现柜上少了钱,我专门跑了趟徐记酒坊对帐,我还真不知道你乾的这丟人的事。”
“不住不住唄,谁稀罕,有啥丟人的?”
“我早前问你你早说啊,我以为......徐家丫头多好的姑娘呀!”
“好什么呀,看著就精的不行,一点儿都不本分,要娶你娶,我反正瞧不上她。”
“混帐!你这是什么话,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呀,就凭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样子,哪个好人家姑娘能看上你。要不是你是酒馆的少东家,都没人正眼瞅你!你看看这帐本,四月十八少三块大洋,五月廿二缺五角,都他妈换成槽子糕餵了白眼狼!”
贺永强梗著脖子倚在酒缸旁,“我亲娘犯心口疼,拿点钱抓药咋了?我亲爹娘可比你这老棺材瓤子有人味!狗屁少东家,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他突然拉开衣襟,露出贴肉掛的银锁片,扯下来扔到地上,“这破玩意还你,当年过继时给的破铜烂铁,当我稀罕!”
门帘外偷看的李天佑倒抽冷气,那银锁可是贺掌柜亡妻的陪嫁,是贺掌柜对亡妻唯一的念想,这回事儿大发了。
贺永强愤怒的掀帘子出门,正好跟门口金宝和小陈贴脸对上,至於李天佑,他跑的快极了。贺永强没理会他们,径直跑走了。
暮色降临时,李天佑和蔡全无照例去小酒馆歇歇脚,就看到酒馆里烟雾繚绕,店里的老顾客们正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解贺掌柜。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贪玩儿也是有的,不嫖不赌的出不了大褶儿,好好跟他说就是了。”
“嫖也没啥,不赌就行,永强这孩子挺好,就是倔了点,自家孩子慢慢教嘛。”
柜檯后的贺掌柜长嘆了一口气,手里不断摩挲著贺永强扔下的锁片,“我倒情愿他去嫖去赌,您知道他打柜上偷拿钱干嘛去了吗?回他亲爹妈那了,回去从来不空手,就连店里的酒在那家门里转一圈都缺斤少两了。今儿晌午,我去南苑找他亲爹,那老畜生说,当年过继的是人,没把魂儿卖给我......”
听了这话,店里的人沉默了,敢情问题在这呢,那这事外人可就不好说话了。
沉吟半晌,还是牛爷打破了沉默,“老贺啊,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强扭的瓜不甜,別到时候弄得人財两空,后悔都来不及。”
“您说的是,我跟永强怕是父子缘分浅,回头我把他爹妈喊来,一起把事了结了吧,总比哪天被他亲爹妈教唆著毒死我强。”
说完这话,贺掌柜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往后院走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店里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