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的波涛,未能如曹仁所愿地將他的大军送至南岸,反而像一堵无形的墙壁,將他的十万精锐死死摁在北岸。襄阳城头的“关”字大旗,在秋风中傲然招展,仿佛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大將军,荆州水军巡弋严密,楼船巨舰横亘江心,我军数次尝试皆告失败,强攻……损失太大。”徐晃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甲冑上还带著江水的湿气与烟火痕跡。
曹仁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他善守,故更知攻坚之难,尤其当敌人拥有绝对制水权时。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乃是兵家大忌。满宠侍立一旁,眉头紧锁,显然也深知局势之棘手。
“不能再等了。”曹仁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关羽有此子经营水师,已成心腹大患。必须另寻破局之策。伯寧(满宠字),你即刻草擬文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稟明陛下此处困境,请陛下……再行纵横之策,务必说动江东,共击关羽!”
他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仅凭我军,欲破此局,难矣。”
洛阳,魏宫。
曹丕看著曹仁送来的战报,脸色阴鬱。他將绢帛重重掷於御案之上,冷哼一声:“好一个关平,好一个荆州水师!竟让子孝(曹仁字)十万大军寸步难行!”
侍立阶下的贾詡微微躬身,苍老的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息怒。关羽父子据有荆襄,擅江水之利,確非易与之敌。然其势愈强,於吴则愈为心腹之患。前番孙权虽遣使请和,態度曖昧,今我可再添一把火,诱之以利,迫之以威,使其不得不与我联手。”
“文和之意是?”曹丕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詡。
“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陛下詔书与厚礼,再赴江东。此次,不再仅是要求其称臣牵制,”贾詡眼中闪过谋士特有的冷光,“而是许以共分荆州之利!约定若破关羽,魏取襄阳、樊城及以北诸郡,而將江陵、南郡、零陵、桂阳等地,『赐还』於吴。同时,陛下可先行下詔,正式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全其礼制,以安其心。”
曹丕闻言,沉吟片刻,抚掌道:“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孙权覬覦荆州久矣,昔日吕蒙白衣渡江便是明证。以此利诱之,不怕他不动心!”他当即下令,“传太常邢贞!”
太常邢贞,乃曹魏著名辩士,风度翩翩,言辞机敏,深諳纵横之道。领命之后,他即刻携带曹丕詔书、金帛厚礼,以及那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共分荆州”密约,乘快船沿沔水而下,转道濡须口,直赴建业。
建业,吴王宫。
孙权高坐主位,碧眼紫髯,不怒自威。下首左边是以长史张昭为首的主和派(实则更倾向於稳守江东,伺机而动),右边则是以都督陆逊为首的主战派(更倾向於积极进取,但谋定后动)。邢贞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盪起层层涟漪。
邢贞举止从容,先是以曹魏皇帝使臣的身份,正式宣读了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的詔书。这份来自北方正统王朝的“认可”,让孙权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色,张昭等人亦微微頷首,觉得脸上有光。
然而,接下来的密谈,才是真正的戏肉。偏殿之內,仅有孙权、陆逊、张昭及少数心腹重臣。
“吴王殿下,”邢贞拱手,语气诚恳而充满诱惑,“关羽跋扈,据荆州而扼江东上游,此乃吴之心腹大患,亦是我大魏之肘腋之疾。前番些许误会,盖因信息不通所致。今我大魏皇帝陛下,愿与吴王冰释前嫌,共图大业。”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孙权的神色,继续道:“陛下有言,若吴王愿出兵西进,牵制关羽后方,使我曹仁大將军得以渡江破敌。待襄阳克復,关羽授首之日,则荆襄之地,我大魏只取襄阳,至於江陵、南郡、武陵、零陵、桂阳等荆州精华之地,尽数『归还』吴王!自此,魏吴以汉水为界,永结盟好,共分天下!”
“共分荆州”四字一出,即便是老成持重的张昭,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陆逊则依旧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显示了他正在认真权衡。
孙权的手指轻轻敲打著座椅扶手,碧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內心极不平静。他梦寐以求的便是全据荆州,以成鼎足之势,甚至窥伺天下。昔日与鲁肃的“榻上策”,核心便是荆州。如今,虽然不能全取,但能拿回大部分,尤其是战略要地江陵,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曹公……哦不,魏帝陛下,果真如此大方?”孙权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试探。
邢贞微微一笑,姿態放得更低:“陛下深知,欲破强敌,必倚强援。关羽父子乃世之虎狼,非一国可独力应对。此乃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之局。陛下诚意,天地可鑑。况且,”他话锋一转,略带一丝压迫,“若吴王坐视关羽在北岸尽歼我大魏精锐,待其稳固荆州,整合力量之后,下一个兵锋所向,会是何处呢?届时,吴王可能独力抵挡携大胜之威的关羽父子?”
这话如同尖刺,精准地扎中了孙权內心最深的恐惧。关羽的傲慢与强大,他体会得太深了。
邢贞退下后,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昭率先开口:“大王,魏帝此议,虽有驱虎吞狼之嫌,但於我江东,確为大利。若能藉此机会收復荆州大部,则我据有长江全线,进可攻,退可守,霸业可成!且魏帝先行册封,足显诚意,我江东面上有光,师出亦有名。”
陆逊却摇了摇头,他依旧保持著清醒:“大王,昭昧之言(张昭字)虽有理,但需慎之。曹丕此计,乃是让我江东为其火中取栗。曹仁十万大军被阻汉水,急切难渡,故以此重利诱我。我军若动,必与关羽主力血战,无论胜败,皆损失惨重。届时,魏军坐收渔利,即便依约『归还』部分州郡,我已元气大伤,能否守住尚未可知。且关羽若败,曹魏尽得襄阳,兵锋直指我江东,未必是福。”
他看向孙权,语气凝重:“臣仍建议,可表面应允,做出出兵姿態,牵制荆州东部。但主力当坐观其变,待魏军与关羽军拼得两败俱伤,我再伺机而动,收取最大之利。若曹仁无法渡江,则一切休提,我亦无损失。”
孙权听著两位重臣的意见,手指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张昭代表的是稳妥的、可见的巨大利益和政治上的正统性;陆逊代表的则是风险更小、可能获利更大的战略投机。他贪婪,但也谨慎。
良久,他猛地停下手指,碧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伯言(陆逊字)所言,老成谋国,深得吾心。”他先肯定了陆逊,让陆逊心中一稳,但隨即话锋一转,“然,曹丕以王爵、九锡加之,又以荆州大部相诱,若我全然不为所动,岂非让天下人笑我孙权无胆?且若真让关羽在北岸从容应对曹仁,无论胜负,其势愈大,於我江东终是巨患。”
他站起身,做出了最终决定:“回復邢贞,孤,同意与魏帝结盟,共击关羽!令陆逊都督,即可开始调集水陆兵马,向柴桑、陆口一线集结,广布旌旗,多派哨探,做出隨时西进之態势!务必让江陵的关平,感受到压力!”
“但是,”孙权看向陆逊,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何时真正出兵,攻何处,攻多深,由伯言你临机决断。记住,我江东儿郎的性命,最为宝贵!”
“臣,领命!”陆逊深深一拜,明白了孙权的意图——以势压人,待价而沽。
当夜,建业城內暗流涌动,无数的信使携带著孙权的命令奔向各地军营和港口。而在江北,曹仁很快就收到了来自洛阳和建业的双重好消息。
他走出大帐,望向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依旧被汉江守护著的土地,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关平,你的水师或许能锁住汉江,但锁不住这天下人心博弈。我看你荆州,如今还能分出多少心力,来应对这来自东面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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