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的官营作坊区,今日气氛与往日捶打金属、编织皮革的鏗鏘火热截然不同。一股略带草木清气的湿润感瀰漫在空气中。关平在马良的陪同下,步入了新划出的“造纸坊”。这位年轻的军师,卸下了甲冑,一身寻常青衫,目光却比任何锋刃更锐利,扫过坊內忙碌的景象。
“坦之,你所言『可载万言於方寸,价廉如寻常布帛』之物,真能在此间诞生?”马良的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期待与一丝难以置信。他主理荆州內政,深知文书传递、典籍抄录之弊。竹简笨重,縑帛昂贵,严重製约著政令通达与文教传播。若关平所言不虚,这將是堪比开疆拓土的功业。
关平微微一笑,指向坊內正在处理的原料:“季常兄请看。”
只见堆积如山的树皮、破麻布、渔网乃至篾席,经过浸泡、捶捣、洗涤,去除了杂质,只剩下柔软的纤维。这正是关平凭藉先知视角提出的思路——拓宽原料来源,降低成本。
“关键在『抄捞』与『烘乾』。”关平引著马良走到核心区域。几名老匠人正围著一个方形水槽忙碌,槽內是浑浊粘稠的纸浆。一人手持细竹篾编制的帘床,在水中熟练地一盪、一抬,一层薄薄的纤维便均匀铺在帘上,水从缝隙滤走。
“此乃『抄纸』。”关平解释道,“帘床之密,决定纸张之匀;手腕之力,决定纸张之厚薄。”
那匠人將帘床反扣在一块预製的木板上,轻轻一揭,一张湿漉漉的、初具形態的“纸”便留在了板上。如此反覆,层层叠加,中间以吸水的麻布间隔。
待积累了厚厚一叠,便有学徒將其小心搬至一旁,用重石缓缓压榨,挤出多余水分。最后,再將半乾的纸一张张揭开,贴在以炭火保持温热的夹墙上进行烘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分工明確。马良看得目不转睛,他乃荆州名士,见识广博,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集中的造纸之法。
“以往造『蔡侯纸』,工序繁杂,成品粗糙,且原料难得,难堪大用。坦之此法,化腐朽为神奇,工序简练,原料易得,真乃天授之智!”马良抚掌讚嘆,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关平心中微动,这並非天授,而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他面上不动声色,拿起一张刚刚烘乾、尚带余温的成品纸,递给马良:“季常兄,一试便知。”
马良接过,入手只觉得轻薄坚韧,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纸张。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支隨身携带的毛笔,在一张废料上蘸了点墨,小心地在纸上一划。
墨跡瞬间晕开,但並未洇散过度,线条清晰。马良手腕转动,写下“政通人和”四字,笔锋流畅,纸面承受力极佳,毫无破损。
“好!极好!”马良忍不住高声喝彩,引得周围匠人纷纷侧目,脸上也带著自豪之色。“此纸质地均匀,吸墨而不透,光洁而耐磨,比之成都左伯纸亦不遑多让!成本几何?”
负责造纸坊的工师连忙上前,激动地稟报:“回马从事,所用皆是废弃杂物,人工、柴炭所费,不足同等面积縑帛的百分之一,甚至比製作等量竹简还要低廉!”
“百分之一?!”马良倒吸一口凉气,拿著纸张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转向关平,目光灼灼,“坦之!此物……此物之功,真真不亚於十万雄兵啊!”
他迅速展开了联想,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政令文书,以此纸抄录,轻便易携,一骑信使可携往日十倍之量,传递速度何止倍增!军情塘报,再无需沉重的竹简木牘,前线將领决策能快上数分!讲武堂教材、操典条例,可大量印製,分发至什长一级,士卒皆可习文识字,明了战术,我军战力將得到何等提升!还有民间教化,寒门学子亦可购纸书写,文风必將大盛……”
马良越说越激动,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他仿佛看到了荆州上下,因这小小的纸张,即將爆发出怎样惊人的活力与效率。这不仅是工具的革命,更是潜力的释放,是真正夯实国力的基石。
关平看著马良失態的样子,心中也涌起强烈的成就感和爽快感。这就是知识降维打击的魅力。他平静地补充道:“不仅如此,季常兄。可令工匠继续钻研,尝试加入胶矾,改善其洇墨性,或製造不同厚度、尺寸的纸张,以適应书写、印刷、包装等不同用途。此坊需扩大规模,严加看守,工艺列为最高机密。產出之纸,暂命名为『荆州纸』,优先供应军政要务及讲武堂。”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马良连连点头,紧紧攥著那张试墨的纸,如同握著稀世珍宝,“我即刻安排,扩大工坊,遴选忠诚可靠之人,工艺绝不外泄!”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送来一封来自成都的密信。关平展开一看,是丞相诸葛亮的亲笔。信中除了询问襄阳战后详情、荆州防务外,末尾果然提到了之前关平隨信寄去的那几张“荆州纸”初代样品。
诸葛亮的字跡一如既往的从容,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罕见的急切与讚赏:“……前日得见坦之所寄『荆州纸』,轻薄韧挺,著墨如意,实乃亘古未见之良材!亮观之,此物於国於民,利在千秋。不知坦之所用何法?成本几许?可否於益州仿效?望详述之……”
关平將信递给马良,笑道:“丞相亦识货之人。”
马良看完,对关平的敬佩更是无以復加。连远在成都、见多识广的丞相都如此重视,足见这造纸术的价值。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坦之,我这就回去起草详细章程,並回復丞相。荆州有此利器,何愁不能政通人和,雄踞东南!”
望著马良匆匆离去的背影,关平再次拿起一张崭新的“荆州纸”,指尖感受著那细腻的纹理。冰冷的杀器“震天雷”是矛,可破坚城;而这看似柔弱的纸张,则是盾,是血脉,能凝聚人心,传播文明,夯实根基。
“矛与盾,都已开始铸造。”关平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工坊的屋顶,投向了北方广袤的中原大地,“曹丕,孙权,且看我这荆襄之地,如何脱胎换骨吧。”
他步出造纸坊,阳光洒落一身。身后,是散发著草木清香的革新工坊;前方,是等待他全力打造的战爭机器与强盛根基。每一步踏出,都感觉脚下的基石,又厚重了一分。这种亲手推动歷史、创造奇蹟的感觉,便是最强的爽点,让他心潮澎湃,充满力量。改革的墨跡已落於纸上,接下来,便是挥毫泼墨,绘製一幅席捲天下的宏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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