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將军府侧院。
丁奉坐在石凳上,擦拭著关平特许归还他的那对短戟。冰凉的触感熟悉而亲切,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纷杂。自被俘以来,关平並未將他投入囹圄,反而以客礼相待,饮食起居未曾怠慢,更时常与他谈论天下兵事、南北风物。关平言语间对江东並无贬低,分析局势却总是一针见血,让他这个惯於衝锋陷阵的猛將,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为何而战?”这个问题,关平不止一次隱晦地提起。在江东,他丁承渊为报孙氏知遇之恩,为弟兄们一口饭吃,提著脑袋廝杀,理所当然。可败於罗县,困於此地,再回想昔日征战,除了將军功勋、主君霸业,底层士卒、寻常百姓又得到了什么?他有些茫然。
脚步声传来,丁奉抬头,见关平一身便服,含笑走来。
“承渊,整日闷在院中,难免气短。今日天色尚好,可愿隨我出去走走?”
丁奉握戟的手一紧,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关军师欲带奉往何处?莫非是刑场?”他自知身份敏感,如此提议,由不得他不多想。
关平失笑,神情坦然:“承渊多虑了。刀兵暂歇,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何来刑场?只是想请承渊看看这江陵城,看看我荆州百姓如何过活,看看我军中儿郎如何操练。权当散心,绝无强迫,承渊若不愿,平绝不勉强。”
看看荆州?丁奉心念微动。他確实好奇,这能挡住魏吴夹击,能让关平、关羽这等人物倾力经营的荆州,究竟是何等光景。是如传闻中那般因连年征战而民生凋敝,还是另有一番天地?他放下短戟,起身抱拳:“既蒙军师不弃,奉愿往一观。”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关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一站,便是江陵南市。
甫一踏入市集,一股混杂著各种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远超丁奉想像。不同於建业市井间总瀰漫著世家子弟的骄奢与底层民眾的困苦,这里的喧囂带著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旗幡招展,货品琳琅满目。荆锦、漆器、鱼米、山货自不必说,更有来自交州的奇异香料,益州的蜀锦,甚至还有北方辗转而来的毛皮。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但少见爭执,更多的是买卖双方达成交易后的笑容。
关平並未清场,只带了数名便装亲卫,与丁奉如同寻常士人般信步而行。他指著几家悬掛著特殊木牌——“荣军商户”的店铺解释道:“这些是阵亡或伤残將士家属所营,官府减免税赋,优先採购,也算一份抚恤。”
丁奉默默点头,目光却被集市一角吸引。那里围著一群人,中间一名吏员正站在一块悬掛的木板前,大声宣读著什么。木板上贴著一张大幅的“荆州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字跡。
“那是官府的布告栏,”关平適时解释,“最新的政令、税法调整、授田公示,乃至各地物產参考价,都会在此张贴公布,由吏员宣讲,確保妇孺皆知,避免胥吏欺上瞒下。”
丁奉走近几步,只听那吏员朗声道:“……依《荆州功勋授田令》,上月襄阳保卫战有功將士,其家眷凭军功牌及户籍,可至各县田曹办理授田手续,田亩位置、大小皆公示於此,有疑义者可当场提出覆核……”
人群中,一个穿著打补丁衣服、却洗得乾乾净净的老者,颤抖著双手,抚摸著布告上某个名字,老泪纵横,喃喃道:“吾儿……吾儿挣下的田產……家里有地了……有地了!”他猛地转身,对著北方襄阳方向跪下,连连叩首:“关將军!小老儿一家,愿世代为將军供奉长生牌位!”
周围人群並无嘲笑,反而纷纷投以理解和羡慕的目光。有人高声问道:“王老伯,你家三郎授田多少?”
那老者抬起泪眼,满是骄傲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好!”
“值了!王三郎好样的!”
阵阵讚嘆响起。
丁奉站在原地,如同被惊雷击中。他见过太多士卒战死沙场,其家人能得到些许抚恤已是万幸,何曾见过如此隆重、公开、且惠及子孙的“授田”?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给了阵亡者家族一个安身立命、乃至上升的根基!他耳边迴荡起关平曾问过的话,此刻仿佛有了答案。那老农哭泣著喊出的“愿为关將军效死”,绝非虚言。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士卒,知为何而战!为了土地,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为了那份看得见、摸得著的尊严与希望!
对比江东,大將们多出身豪族,部曲私兵制下,士卒近乎將帅奴僕,打仗为餬口,为劫掠,何曾有过这般“授田安家”的殊荣?底层军士用命,换来的是將帅更高的官位、更多的封邑,与他们自身,关係几何?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在丁奉胸中翻涌。
关平將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並不点破,只是淡淡道:“民心可用,军心乃固。走吧,承渊,再去別处看看。”
接下来,关平带他来到了江陵城外的讲武堂。
没有进入核心的教学区,只是在巨大的校场外围观瞧。此刻,校场上正有数百名基层军官(什长、队率)进行阵型操演。令丁奉惊异的是,这些军官人手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那“荆州纸”所订),在教官的口令下,时而翻阅,时而根据册子上的图解和文字,调整麾下小队的站位、兵器的角度。
“那是《步卒操典》与《阵型要略》,”关平解释道,“所有晋升军官,必须熟读,並在操演、战后进行復盘。我要的,不是凭个人武勇的猛士,而是懂得为何要如此列阵、懂得隨机应变的合格军官。”
丁奉看到,那些军官虽然年轻,不少人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神专注,指挥口令清晰,小队之间的配合转移颇有章法。更让他注意的是,在沙盘推演区,他看到了王祐(王甫之子)正与几名同僚激烈爭论,一方主张正兵合围,一方则力主奇兵焚粮,双方引经据典,沙盘上旗子移动,攻守態势瞬息万变。关平低声说:“那是智將营的日常功课,允许犯错,但必须说出道理。”
丁奉心中再震。江东练兵,重將领个人威望,重士卒悍勇,何曾如此系统化、条例化地將兵法战术下沉至基层?这讲武堂,分明是一座源源不断生產合格军官的熔炉!假以时日,荆州军的整体战术素养,將可怕到何种程度?
最后,关平带他登上一处高坡,俯瞰远处一片新垦的农田和正在兴修的水渠。民夫们在官吏的组织下井然有序地劳作,田埂上,甚至有手持长矛、负责警戒和轮流参与劳作的士兵——那是周震统领的“青锋营”在实行关平提倡的“屯戍结合”。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军无粮则散,民无食则乱。此乃根基。”关平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夕阳西下,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返回府邸的路上,丁奉一直沉默著。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著今日所见:市集的繁荣与秩序,老农感激的泪水,讲武堂年轻军官们专注的眼神,还有那田间地头军民一体的景象。这一切,与他熟悉的江东,与他过往的认知,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回到侧院,丁奉站在院中,望著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久久不语。关平站在他身后,亦不催促。
终於,丁奉猛地转身,面向关平,那双惯於征战、锐利如鹰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迷茫,但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推开上前的亲卫,对著关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军师!今日观政,奉……如梦初醒!荆州气象,非江东可比!孙权虽待奉不满,然其麾下,世家林立,盘剥百姓,士卒徒耗性命,难见明日之望!奉……愿降!愿附騏尾,隨军师、关君侯,共图大业,虽死不悔!”
这一刻,他不是被迫投降的俘虏,而是找到了真正值得效力的方向。亲眼所见的强大与希望,比任何劝降言辞都更具威力。
关平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丁奉,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得承渊之助,如虎添翼!快请起!自此以后,你我便是同袍,共扶汉室!”
月光初上,映照著院中二人。丁奉感觉胸中块垒尽去,一股新的热血开始在体內奔流。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归宿。而关平知道,荆州的战爭机器,又添上了一块坚实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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