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离知道,这只是一种更危险平衡的开始。
新帝那愈发冰冷的审视与蛰伏的杀机,胡太医那欲言又止的提醒,老郡王药方上隱秘的飞檐图案,老学士口中先帝独守奉先殿的疑云……
谢长离病体未愈,依旧深居简出,皇帝赐下的药材依旧定期送入府中,江泠月处置得越发谨慎,不仅全部封存不用,连带著府中日常用度都重新梳理,严防死守任何可能被渗透的环节。
武库司郎中的案子审得极快,证据確凿,很快定了通敌叛国之罪,判了斩立决,家產抄没,亲族流放。
行刑前夜,狱中传出此人悔罪书,其中竟隱约提及当年在西北时,曾受某位上官暗示,可適当与边境部落进行些以物易物的贸易,以补充军需,稳定边民云云。
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所指,清晰无比。
几乎同时,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定国公谢长离恃功而骄,养病期间仍交通外臣,干预边务,要求皇帝彻查。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显然不是巧合。
前者是泼脏水,动摇谢长离在军中和朝野的清誉根基,后者则是直接敲打,警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
谢长离被传召入宫。
御书房內,炭火温暖,龙涎香的气息浓郁。新帝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似乎並未察觉谢长离的到来。
谢长离行礼后,便静静立於下首,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苍白,但身姿笔挺。
良久,皇帝才放下硃笔,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定国公,伤势可好些了?”
“劳陛下掛心,微臣將养了些时日,已无大碍。”谢长离恭声回答。
“嗯。”皇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朕听说,你与北境裴衍,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北狄犯境,军情紧急。裴將军来信询问北狄各部详情及昔日战例,微臣既奉陛下之命参赞边务,自当知无不言。皆是探討御敌方略,並无私谊。”谢长离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国公忠心体国,朕自然知晓。只是如今朝中颇有些议论,说国公虽在病中,却比往日更忙了。连带著,一些陈年旧事也被翻了出来,让朕颇为难办。”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国公啊,你是先帝託付的顾命之臣,功在社稷。如今你既身体不適,正当好生休养。朝中之事,边关之务,自有其他臣工为朕分忧。
朕赏你的丹书铁券,便是望你能安享尊荣,善始善终。莫要让一些无谓的纷扰,损了你一世的英名,也让朕……为难。”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劝他彻底交权,安心做个富贵閒人,否则,损了一世英名还是轻的,让朕为难的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离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怀,他深深一揖:“陛下体恤,微臣感激涕零。微臣唯愿静养余生,不再过问外事,只是……”
他抬起头,眼神坦荡中带著一丝无奈:“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些许流言,陛下明鑑万里,自能分辨。至於昔日西北旧事,军旅之中,物资转运千头万绪。
或有疏失之处,微臣不敢推諉,若陛下欲查,微臣定当全力配合,以证清白。只求陛下莫因奸人构陷,伤了君臣和气,亦寒了边疆將士之心。”
以退为进,坦然请查,同时再次点明边疆將士之心。
这是在告诉皇帝,你可以动我,但动我的代价,可能是动摇北境军心,影响对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