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空气中,瀰漫著烤饢的焦香,还有葡萄酒的酒香。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紧盯在安德罗尼卡的身上。这位曾意气风发、在加里奇的宫廷中呼风唤雨,甚至在贝鲁特当过总督的叔父,如今却落魄成这个样子,那一身狼狈无不诉说著流亡的艰辛——儘管,这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然而,尼基福鲁斯能看见,安德罗尼卡的那双眼睛,正熊熊燃烧著火焰,他对曼努埃尔的恨意愈发强烈。
“那之后呢,叔父?”尼基福鲁斯並未责备叔父的私生活,而是询问他:“你当时带著她,怎么逃的?怎么来到的黎波里了。”他时不时偷瞟一眼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似乎是想无声告诉安德罗尼卡:“多一人多一份危险啊!”
安德罗尼卡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后,他抹了抹被酒水打湿的鬍鬚。
安德罗尼卡嗤笑一声,“两个国王和一个皇帝都在抓我。但,尼基福鲁斯,我的好侄子,这里是黎凡特,並非只有基督徒的旗帜在飘扬呢。”
他靠近尼基福鲁斯,在耳边悄悄说道:“我带著她一路向东,踏入了异教徒的地盘。”
“你到穆斯林那边了?!”尼基福鲁斯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愕,他又环顾四周,识趣地压低了音量,“你去哪了?大马士革?”
在尼基福鲁斯小的时候,他的神学导师一直在向他灌输两种信仰那绵延百年的血腥战爭,虽然他不信,但在达官显贵或教士的普遍认知里,穆斯林与基督徒就应该是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
“正是,大马士革。”安德罗尼卡坦然承认,然后强调道:“努尔丁的宫殿。”
“赞吉王朝的那个苏丹?”尼基福鲁斯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杀你?据我所知,那个苏丹恨死基督徒了。我曾了解过这段歷史,十字军在阿莱克修斯皇帝执政初期便在黎凡特的海岸线建立了数个政权;这些野蛮人啊,甚至將屠刀对准了耶路撒冷,他们杀光了圣城中的穆斯林。”
“在黎凡特,两种信仰已展开了长达百年的战爭,仇恨似乎深入骨髓。你,身为科穆寧皇族,一个极为典型的基督徒,主动送上门去,难道是想羊入虎口?”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安德罗尼卡並未立即反驳,而是有些不舍的放下了手中的烤饢,“你说的没错,我的侄子。”
“但,那是摆在檯面上的『真理』,是教士们布道时宣扬的仇恨,是战士们衝锋时喊出的口號。”
“你只说到了表面,现实比经书上的箴言复杂得多。”
安德罗尼卡看著手中酒杯,並未抬头,“你去过安条克吗?去过贝鲁特吗?哪怕没去过,但在这里,在的黎波里,你也能发现,”安德罗尼卡自顾自地说道:“这些所谓的『基督王国』,真正占多数的,恰恰是那些『异教徒』,我甚至可以这么说,犹太人才是巴勒斯坦世代繁衍的主人,我们罗马人都只是侵略者。”
“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法兰克人、拉丁人,试图通过当地基督徒与移民来填充城市並改变人口结构,但这无疑是杯水车薪,半个多世纪了,他们什么都没改变,只是製造了更多杀戮。”
“为了维持他们那点可怜的统治,为了支撑宫廷与军事开销,”安德罗尼卡的语气充满了讥讽,“这些国王、公爵们,向『异教徒』徵收赋税,人头税、土地税、过路税……名目繁多。他们鄙夷异教徒,却又像寄生虫一样依赖他们的財富和人力才能生存下去。”
说著,他拿起一块烤饢,掰开,分了一半给那个刚吃完食物的女人。
“我就拿的黎波里举例吧?这里的码头上,还有城里面的市场,哪里没有萨拉森人和波斯人的身影?丝绸、香料、地毯、象牙、药材等等,如此財富,法兰克人或拉丁人自己炼金术炼出来的?”
“所谓的信仰,你给他一袋子金幣,他就没那么虔诚了。私下里,只要有利可图,基督徒和穆斯林完全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这一点,尼基福鲁斯只是沉默点头以表赞同。他也清楚,帝国的达官显贵只关注宏大的战爭敘事和宗教对立,根本不在乎已有土地上的现实问题与复杂的人口结构。无论是新罗马,士麦那还是现在的的黎波里,哪来的宗教对立?在民间哪来的那么多仇恨?无非就是统治者的战爭藉口。
“更何况,”安德罗尼卡继续拋出他的见解,“努尔丁的威名已经传遍了地中海,法兰克人和拉丁人都骂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穆斯林魔鬼』,但对我而言,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我与他交谈过,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这些盘踞在黎凡特海岸线的十字军政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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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评价?”尼基福鲁斯问道
“不过是一群跳樑小丑罢了!打著为了上帝的旗號,实则是为了掠夺財富,用庶民的血来浇灌他们那所谓的丰功伟绩!”说到这,他又意味深长地看著尼基福鲁斯,“若非曼努埃尔一直在背后为这些异端输血打气,提供金钱,甚至军队帮助,就凭他们那点力量?哼,”他冷哼一声,“明天就得被赶下海,滚回他们的伊始之地!”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亲爱的侄子。”安德罗尼卡总结道:“努尔丁需要十字军来彰显他的『吉哈德』精神,成为伊斯兰世界的领袖。但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虽然是一个多方势力都想抓住的通缉犯,但也是正统的科穆寧皇族,所以我这个身份,对努尔丁来说,就是一个绝佳的筹码,一个可以用来打击十字军士气的『香餑餑』!”
“他对我热情款待,我在他的宫殿里,得到了庇护和优待。”
说到此处,安德罗尼卡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他盯著尼基福鲁斯,眼神变得复杂,他迟疑了很久,一直不敢说话。
“他甚至,”安德罗尼卡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就连那女人都听不到,“许诺给我和你父亲那样的待遇。”
“我知道了,”尼基福鲁斯並未生气,他的父亲约翰·策雷佩斯·科穆寧,因篡位失败不得不逃亡罗姆苏丹国,所幸被阿尔斯兰收留庇护。之后,父亲改信了伊斯兰教。
“他希望你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始?”尼基福鲁斯嘆了口气,这位仇恨曼努埃尔的叔父,会重走亡父的道路吗?
安德罗尼卡长嘆了口气,他的肩膀微微垮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加里奇参与波雅尔会议的权贵,也不是那个在贝鲁特勾搭別人遗孀的总督,而是一个被命运无情捶打的流亡者。
安德罗尼卡笑了笑,他看著杯中的酒液,“我动摇过,那个苏丹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就凭我这个身份,完全可以成为割据一方的『贝伊』,或努尔丁的重臣。”
“苏丹还承诺,只要我愿意,他可以借我一支军队,让我发兵去攻打那些该死的十字军政权。用这些异端的血来噁心亲近西方世界的曼努埃尔。”
“改信伊斯兰又如何?我心里面还有这个『主』就行;倘若以后混得不好,再改回来不就好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没有同意,”安德罗尼卡话锋一转,坚定道:“我是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后代!是正统的紫室!我只会『落叶归根』,不会『落叶生根』。我恨的是曼努埃尔,恨他那些愚昧的政策,恨他对我的迫害!简单来说,我恨的是他这个人,而非罗马。”
“我不会改变信仰。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撕碎曼努埃尔的一切,我要向世人证明,曼努埃尔是错的!只有回到约翰和阿莱克修斯皇帝制定的政策上,时刻提防西方世界,甚至奉行孤立主义,这样才能让罗马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