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沿著普罗彭提斯的海岸线一路东行,踏过富饶的色雷斯平原,最终再次看到了那座被三道城墙与宽阔护城河所保护的雄伟城市——眾城之女皇,新罗马。
巨大的狄奥多西城墙如巨人般沉默地矗立著。尼基福鲁斯从圣罗曼努斯门走入城內,接下来每走一会路程,这位首席御马监都因为人流量太大而不得不勒住韁绳,他將目光扫过更远处通往梅塞大道的街道,只见成群的商贩驱赶著掛著货物的牛与马,朝著城內外赶去。
这座城市依旧繁荣,但这份繁荣不属於尼基福鲁斯个人。
此刻,没有任何一位官吏与市民代表手持鲜,站出来为他接风洗尘。
尼基福鲁斯对此並不意外。他低语,声音只有身边最亲近的几名卫兵能够勉强听见:“这样看来,曼努埃尔已经收到了那个法兰克人的『小报告』了。”这位首席御马监在达米埃塔的种种“恶行”都已传至了曼努埃尔的耳中。皇帝用最直接的冷落宣示了他的態度:“尼基福鲁斯·科穆寧,这位与穆斯林廝杀数月的將领,此刻已被排除在凯旋名单的范围內,不仅谈不上“功臣”,反而很可能会被当做“罪臣”对待。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並未直接回到那座毗邻圣特克拉教堂的“至尊者之宫”,而是策马转向阿列克谢·布拉纳位於城內的华丽府邸,后者是亚德里安堡的“地头蛇”,更是这位御马监此刻为数不多能寻求建议与庇护的心灵港湾。
当他策马至府邸前,正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老僕人正在擦拭门口的铜环,后者见尼基福鲁斯一行,连忙放下手中之事,迎面走来。
“我们都在盼望著您能平安归来!”老僕人熟练地接过尼基福鲁斯手中的韁绳,心疼说道:“晒黑不少了啊!”
“都是成长的必经一环。”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隨后低声问道:“我的岳父还在府上吗?”
老僕人闻言,即刻收回脸上的笑容。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您回城的消息早就传至他的耳中。现在,他正在书房里。”
这简单的回答,尼基福鲁斯却从中听出了两个关键信息:其一,阿列克谢早就知道了他的处境,甚至预判了他必然先来这里寻求帮助。其二,阿列克谢已经知道了他在达米埃塔的所作所为。
岳父之所以选择沉默等待,是因为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他的预估。
“我去找他。”尼基福鲁斯咬紧嘴唇,隨后迈出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扇无比熟悉的书房。
当他推开木门,一股混合著羊皮纸、旧书与墨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书房里光线並不是很好,两侧的书架上塞满了捲轴与书籍,而炉壁里还残留著未燃尽的木材。
他的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块软布,慢慢地擦拭著一柄精致的匕首,刀刃被昏暗光线反射出一点寒芒,为现场气氛增添了几分凝重。
尼基福鲁斯停在门口,没有说话。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布匹摩擦匕首发出的细微声响。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每一次的沉重呼吸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滯;他还能清晰看见岳父那擦拭匕首的动作,更像是积蓄某种情绪?岳父或许是在思考如何挥动这把武器,为自己的女婿披荆斩棘?或是“大义灭亲”?
过了许久,阿列克谢虽未回头,但他的声音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忽然响起:“此事已传至布拉赫纳宫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最卑微的侍从都在窃窃私语。”
尼基福鲁斯咬紧嘴唇,低声回覆:“我明白。”他想起了阿马尔里克那张因惊愕与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当时他当眾撕毁皇帝御令的瞬间……最终,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岳父的背影,决断道:“但我並不后悔!我只恨自己当时为何不能再多扇那个法兰克蠢猪几记耳光!”他咬著牙挤出这句话,仿佛將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倾泻而出。阿马尔里克企图在战场上中饱私囊,甚至在许多军事决策中都在处处针对罗马人,致使联军在北墙之下徒增了好些日子的伤亡……种种因素,导致了那些事情发生。
尼基福鲁斯本以为岳父会斥责他,甚至当后者拿著匕首缓缓转过身来时,他的脑海中闪过最可怕的念头。
然,出乎他意料的是,岳父的脸上並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或失望,而是浮现出近乎是欣慰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不错!”阿列克谢微笑点头,话中带著十足的讚赏:“这才是我的好女婿啊!约翰·卡马特洛斯那个老狐狸和我都没看错人。安娜也找对人了。”他上前几步,將那把精致匕首递给了尼基福鲁斯,“留著它,这是我送你的纪念品。”
“不过,”阿列克谢话锋一转,严肃说道:“你不能像莽夫一样有勇无谋。”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两个陶土杯倒满了葡萄酒,“別傻站著了,坐下说。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新罗马可没閒著,发生了不少奇葩事呢!”
尼基福鲁斯依言坐下,接过酒杯。
阿列克谢小酌一杯,隨后说道:“你在达米埃塔跟萨拉森人廝杀的时候,我们伟大的『人间基督』正在新罗马的布科莱昂港背石头。”
“背石头?”尼基福鲁斯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阿列克点著头,隨后讽刺说道:“以弗所那帮教士,閒来无事重修圣约翰教堂,不知怎么挖出来一块带白色纹路的红色云石。这帮人立刻像得了失心疯,一口咬定这是天大的神跡,是抹大拉的圣马利亚当年前往罗马途中遗落在那里的『圣膏石』!”
阿列克谢模仿著教士们夸张的语气,隨即冷哼一声:“消息传到新罗马,可不得了。陛下欣喜若狂,立即下令將其从以弗所恭迎至新罗马,供奉在主的新家园。”
“只是一块石头,可却让达官显贵们组成了盛大的仪仗队,由皇帝本人与一名叫卢克的牧首亲自引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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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谢站起身,做了个滑稽的背负动作:“那个『黑皮』在眾目睽睽下,亲自弯下了他『人间基督』高贵的腰,仿效那位亚利马太的约瑟,虔诚地背起那块石头!我当时在现场,强忍著才没笑。最后,这块所谓的『圣石』被隆重安放在了法罗斯教堂,和其它珍贵的耶穌受难圣物们放在了一起。”
“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跑去背石头,”阿列克的脸上充满了鄙夷与愤怒:“而那些狗腿子们却在拼命討好自己的主子——一个叫乔治·斯凯利泽斯的文官更是连夜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迎圣礼文》!通篇都是阿諛奉承的臭词烂句,说什么皇帝亲自將圣石迎入『主的家园——新的锡安』,简直令人作呕!”
阿列克谢重新坐下,看著一脸惊讶也难以置信的“好女婿”,直言:“这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一个热衷於表演虔诚,耗费国库去追逐所谓的『神跡』,爱听一群小人献媚的『人间基督』。你在达米埃塔表现优异,为联军,尤其是为罗马军尽心尽力;可你得罪了那个贪婪的法兰克人,这直接影响了陛下试图拉拢西方世界,重建『普世帝国』的大计。”
“在他眼中,你在前线付出的一切,都比不上西方朋友的脸面。你扇在阿马尔里克脸上的那一巴掌,比你在军事上所有的惊人表现都要刺眼;你撕毁的皇帝御令,比你为罗马爭取的任何利益都要令他震怒,因为你挑战了他的权威,视皇权为粪土。”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未等尼基福鲁斯开口,阿列克谢拍了拍这位女婿的肩膀,沉重说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接下来在布拉赫纳宫,不管那个『黑皮』怎么嚷嚷,你都不要怕。去直面他的怒火,为你的选择做辩护,或者承担一切后果。”言毕,他又安慰道:“我和约翰都在做最坏的打算,你一定会平安渡过此劫。”
“我明白了。”尼基福鲁斯沉重地点著头,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一丝悲凉,无奈,更有被亲人认可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