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在床榻上辗转难以入眠,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上时,他彻夜未眠。
此刻,房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他听见僕人那充满颤抖的声音:“大人,请开门!阿列克塞要找你!”
尼基福鲁斯坐起身来,他只觉心中一颤。阿列克塞·科穆寧,其亲人被皇帝残忍杀害,但他却反而愿意做曼努埃尔的“狗腿子”。
时间久了,此人便成为了朝中重臣,皇帝的亲信。
尼基福鲁斯推开房门,只见昨日那位为他牵马的老僕人,此刻脸色惨白,更是手指府邸入口的方向,语无伦次道:“府邸正门出现了好多士兵!”
尼基福鲁斯咬著嘴唇,隨后简单整理了自己的衣著,便向正门走去。还未靠近门口,阿列克塞·科穆寧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模糊传入了他的耳中:
“再给你们十分钟!若他再不现身,我將下令士兵破门而入!”
尼基福鲁斯看向匆匆赶来的阿列克谢·布拉纳,后者皱著眉头,神色严肃。当他看见门外士兵、尤其是阿列克塞的身影后,便低声说道:
“看见了吧?皇帝在帝国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密探机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的法眼。”阿列克谢压低声音,继续道:“昨日未在你刚进城时便將你抓捕,或许是陛下见天色已晚?又或许他只是想让你在不安中难受一晚上?”
他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再次叮嘱道:“面对那个『黑皮』不要害怕!你在达米埃塔为罗马倾尽所有心血,却换来皇帝的这般对待?实属天理难容!”
尼基福鲁斯点著头,並未多言,只是简单整理了衣袍,隨后独自一人朝著大门走去。
阿列克塞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孔在人群中极为显眼,当他看见尼基福鲁斯的身影出现时,嘴角更是微微上扬。
他冷哼一声,隨后招呼士兵们立即上前,將“罪臣”困在其中。
“奉神圣的『人间基督』、罗马帝国巴西琉斯之命,”阿列克塞那冰冷的声音在这位年轻將领的耳边响起:“即刻押解你前往布拉赫纳宫面见陛下!”
尼基福鲁斯並未抵抗,也未辩解。他只是在士兵的簇拥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满脸忧愁的阿列克谢;然后,他毅然转身,跟隨队伍踏上了前往布拉赫纳宫的道路。
清晨的新罗马仍热闹非凡,当一些市民看见这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解著一位身著华贵服饰却神色沉静的年轻权贵时,纷纷避而远之,待这队人马远去时又与旁人窃窃私语。
很快,他们抵达了庄严的布拉赫纳宫,在穿过那条被称为“等候者之廊”的长长通道,其尽头便是无比熟悉的內殿大门,殿门两侧肃立著身披重甲、手持利器的瓦兰吉人,这些来自基辅罗斯、英格兰等地的蛮族战士,无视任何强敌与恐惧,无时无刻保护著门后那个端坐於御座至上的“人间基督”。
他扫视著这些魁梧的战士。放在以往,他一定会大为讚嘆这些人对皇室的绝对忠诚,以及在战场上毫无畏惧的强大意志;但在此刻,他只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杀意。他清楚,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些瓦兰吉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他按倒在地。
他的武艺虽然高超,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將掀不起任何风浪。
瓦兰吉卫队只效忠皇帝本人。
沉重的內殿大门被两侧的宦官缓缓推开,隨后,尼基福鲁斯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曼努埃尔·科穆寧·杜卡斯,这位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人间基督”,此刻正端坐於御座之上。他身披象徵著绝对权力与地位的紫色长袍,头顶镶满宝石的皇冠。他皮肤黝黑,但面容刚毅,目光扫视著踏入殿內的眾人,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个年轻將领的身上。
御座之下的两侧肃立著来自罗马社会最顶流的达官显贵们,既有位高权重的牧首与將军,更有博学多才的文官与修士,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孤身立於殿中的尼基福鲁斯。
这位从达米埃塔归来的年轻將领只觉被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隨后向御座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当他走到距离御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时,侍立於御座之下的一名宦官开口道:“覲见神圣的『人间基督』,当行罗马之礼——跪地、叩首、吻靴。”
然,这位年轻將领並未立即屈膝,而是將目光看向了位於皇帝左侧的安多罗尼柯,后者此刻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掛著幸灾乐祸、充满恶意的笑容,似乎已看清他那悲惨的下场。
在皇帝右侧则矗立著一位耶路撒冷王国的使者,此人看向尼基福鲁斯的眼神充满了愤恨,显然是为阿马尔里克国王的“遭遇”而来討要说法的。
尼基福鲁斯环顾两侧的权贵队列,却並未看见“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的身影,也没有看见约翰·卡马特洛斯与安德洛尼斯·卡马特洛斯那睿智、沉稳的目光,甚至连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也不在场。
毫无疑问,曼努埃尔只將自己的心腹和耶路撒冷的代表安排在场。这是一场针对尼基福鲁斯一个人的公开审判,届时將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做辩护。
这一幕何其熟悉!在数年前的某一天,同样是这座充满尔虞我诈的內殿,同样是无处不在的敌意目光。那时,站在这里接受皇帝审判与羞辱的是他的舅舅,罗姆苏丹国的苏丹阿尔斯兰。彼时,他跟隨苏丹一同入殿,亲歷了那份屈辱,而阿尔斯兰独自一人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怒火。如今,物是人非,曾经的少年已长大成人,此刻亲自站上了“审判台”,扮演起了那个“乞丐”的角色。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怎么?”阿列克塞的呵斥声將尼基福鲁斯拉回现实。后者已走至安多罗尼柯身边,此刻正转过头,以一种充满鄙夷与仇视的目光死盯著尼基福鲁斯,声音里儘是嘲讽:“在埃及『瀟洒』了数月,就忘却了身为臣子的本分?將最基本的宫廷礼仪都拋之脑后了吗?”
“或者说,你那波斯人(突厥人)的低劣血脉终究占了上风,让你外表披著罗马人的皮囊,灵魂深处却依旧是一个不识礼数的蛮子?”
阿列克塞声音清晰迴荡在內殿的每个角落,现场顿时响起一眾权贵的嘲笑声。
尼基福鲁斯並未因此恼怒,他忽略了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与话语,抬头看向御座至上的皇帝,那个力图於重建“普世帝国”的『人间基督』。隨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前,以一个標准的军人覲见礼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一丝尊严。
“成何体统?”耶路撒冷的使者见状怒火中烧,刚想开口斥责,却见曼努埃尔缓慢抬起戴著宝石戒指的右手,做了个简单的制止手势。
皇帝的双眼牢牢锁定在下方单膝跪地的年轻將领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殿內所有人见状都屏住呼吸,等待著这位巴西琉斯对“罪臣”的最终审判。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曼努埃尔冰冷的声音终於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尼基福鲁斯·科穆寧,”他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隨后低声说道:“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