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还好。”文白收回目光，“脑子有点乱。”
“正常。”卡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递给他一个平板，上面是拜仁慕尼黑最近三场欧冠淘汰赛的防守热点图匯总，“看看这个。穆西亚拉在无球状態下的防守选位，比小组赛时有了明显进步，尤其是对对手核心球员接球线路的预判。但当他投入进攻后，他身后的区域，以及拜仁两个边后卫与中卫之间的肋部，依然是他们防守体系中最脆弱的点。诺伊尔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但相应的，他对近角的保护有时会慢半拍。”
她的声音平静、专业，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將遥远的、强大的对手解剖开来，將那些细微的、可能决定生死的弱点，清晰地呈现在文白面前。这种冷静的分析，像一剂镇定剂，让文白有些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聚焦。
“如果我上场，”文白指著前场禁区的区域，“哪怕是十分钟，这里会是关键。”
“没错。”卡特点头，“但拜仁的教练组不是傻子。他们研究过你所有的比赛录像，包括你受伤后的有限画面。他们会预判你可能出现的区域，並做好应对。你的『不確定性』，在於你上场后的具体选择，是传球、射门、还是仅仅用跑动牵制。但你的『存在』本身，只要站在那个区域，就会迫使拜仁调整防守重心，这就是你的价值。”
她顿了顿，看著文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站在场上。阿隆索教练还没有最终决定是否將你放入大名单。最后两天的训练和你的身体反馈，將决定一切。”
“我会进入大名单。”文白的声音很確定，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基於自身感知和意志的篤信。
卡特点了点头，没有质疑。“那么，如果你上场，无论时间多短，记住：第一脚触球至关重要。在那种对抗强度和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环境下，你没有时间適应和调整。接球，观察，决策，要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你的身体可能无法支持复杂的连续摆脱，但你的大脑和第一脚处理球的能力，必须处在巔峰。”
她切换了平板的画面，上面是文白过去几个月中，各种“非常规”第一脚触球和助攻的集锦。“重温一下这些感觉。让你的身体记住，即使不在最佳状態，你依然可以用最简洁的方式，创造杀机。”
文白接过平板，戴上耳机，沉浸到那些熟悉的画面中。脚后跟的磕传，外脚背的撩射，匪夷所思的任意球……每一帧画面，都伴隨著当时身体的感觉、对手的位置、球场的气息。他在脑海中反覆“播放”，试图將那种巔峰期的球感和决策速度，烙印进此刻这具带著“幽灵”的身体里。
飞机降落在伊斯坦堡阿塔图尔克国际机场。当利物浦全队走出舱门时，一股热浪和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机场早已被来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和媒体挤得水泄不通。红色的利物浦球迷和红色的拜仁慕尼黑球迷交织在一起，歌声、口號、鼓声混杂交织。
利物浦的大巴在警车开道和狂热的球迷簇拥下，缓慢驶向市区的酒店。街道两旁掛满了欧冠决赛的旗帜和两队巨星的巨幅海报。文白看到了自己的海报，与萨拉赫、范戴克、以及拜仁的穆西亚拉、诺伊尔、基米希並列。海报上的他，正是对巴黎时打入任意球后跪地怒吼的瞬间，眼神炽烈，充满力量。而现实中的他，正安静地坐在大巴里，感受著右腿在长途飞行后的细微酸胀。
“看，那是你！”坐在前排的琼斯兴奋地指著窗外，“妈的，真帅！”
文白笑了笑，没说话。海报上的辉煌与此刻身体的细微预警，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他知道，外界看到的永远是聚光灯下的高光，而所有的挣扎、不確定和痛苦，都只属於他自己，以及身边这些最亲密的战友。
下榻的酒店位於博斯普鲁斯海峡畔，可以俯瞰连接欧亚大陆的壮丽海峡和著名的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风景。全队入住后，立刻在酒店附属的训练场进行了抵达后的第一次，也是决赛前最后一次对媒体公开的適应性训练。
训练內容以放鬆和保持球感为主，强度很低。但所有媒体的长枪短炮，都死死对准了在场边进行单独恢復性练习的文白。他穿著训练服，在理疗师和马特的陪同下，进行著简单的有球活动和慢跑。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解读。
“文白在进行有球训练，看起来动作流畅！”
“他的跑动似乎没有明显异样！”
“利物浦的超级武器可能復出？”
记者们兴奋地议论著，快门声不绝於耳。文白尽力屏蔽那些目光和声音，专注地感受著脚下的足球和腿部的反馈。还好，没有刺痛，只有预期中的肌肉僵硬和发力时那一点点不顺畅的“涩”感。
训练结束后，阿隆索和文白被安排参加赛前新闻发布会。现场挤满了来自全球的记者，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阿隆索教练，文白的伤势恢復如何，他会在决赛中出场吗？”
“文的恢復情况良好，他一直在努力。是否出场，取决於比赛当天的具体情况和医疗团队的最后评估。”阿隆索的回答滴水不漏。
“文，如果能够出场，哪怕是替补，你认为自己还能发挥出多少实力，你害怕伤势復发吗？”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球队。伤势是过去时，我现在只考虑比赛。至於害怕……在决赛场上，没有害怕这个词的位置。”文白的回答冷静而坚定。
“再次面对穆西亚拉和拜仁，与联赛轮时有什么不同？”
“这是决赛，一切都不一样。拜仁是伟大的球队，穆西亚拉是顶级球员。但我们为这一刻准备了一个赛季。我们无所畏惧。”
发布会后，是欧足联安排的官方拍照和媒体混合採访。流程繁琐，气氛热烈到近乎浮躁。文白感觉自己像一件展品，被放置在这个足球世界最高舞台的橱窗里，供人观赏、评论、猜测。他保持著礼貌的微笑，回答著重复的问题，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始终维繫在体內那片需要精密控制的区域，维繫在对二十多个小时后那场终极之战的想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