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来自蔚蓝地球的反光刺破了窗帘的缝隙,精准地扎在阮清的眼皮上。
痛。
头痛欲裂。
这种痛感不像是被人用飞剑削掉了半个脑袋,更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掉的锯子,在脑浆里来回拉扯。阮清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丹田里的灵气去镇压这股不適,结果金丹只是慵懒地转了半圈,传递迴来的只有一阵更加猛烈的虚弱感。
她翻了个身,粉金色的长髮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海藻,把她整个人缠在中间。
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出现了断片。她记得巨大的龙骨锅,记得陈嘉欣手里那把门板宽的菜刀,还记得那个叫塔琳的矮人疯子手里冒火的酒精。
然后呢?
画面闪回。
她好像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著悬在头顶的地球,信誓旦旦地说要把月球买下来改成公共厕所,专门收那群长腿魔女的入厕费。
“呃……”
阮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丟人。
堂堂金丹道君,曾经那个杀伐果断、令青阳界闻风丧胆的魔头,竟然在几杯劣质酒精面前败下阵来。她这几百年修的道心,全餵了狗。
床头柜上亮起一团微弱的萤光。那是苏菲留下的法术便签。
声音自动在脑海里炸响,带著那个魅魔特有的戏謔和慵懒:
“醒了没?小矮子。別在那挺尸了,昨天那顿龙肉不是白吃的,活儿来了。赶紧滚来办公室,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阮清磨了磨牙。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皙、稚嫩,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手指轻轻勾动。
放在床脚那个破旧的储物包里,两张剪纸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它们在空中抖了抖身子,迎风见长,化作两个面容呆板但动作利索的纸人侍女。
阮清像个废人一样由著纸人摆弄。
热毛巾敷脸,温水漱口。
繁复的魔女袍被一层层穿上,腰带勒紧,把那一身慵懒的软肉束缚在规矩的线条里。纸人拿著梳子,一点点理顺她打结的长髮,最后在头顶挽了一个稍微显得精神点的髮髻。
镜子里那个邋遢的酒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淡漠、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精英魔女。
阮清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虚偽。”
她评价了一句,推门走了出去。
……
十九號防区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机油和陈旧咖啡混合的味道。
阮清推开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时,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那三个女人都在。
苏菲横躺在长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那双修长的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扶手上,脚趾甲上涂著鲜艷的丹蔻。温閒坐在窗边,正拿著一块丝绸擦拭她的法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罗琳娜则趴在地毯上,面前摊开著一堆复杂的乐谱,嘴里咬著一支羽毛笔。
听到开门声,苏菲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就说她起不来吧。”苏菲抿了一口茶,“温閒,给钱。”
温閒头也没回,手指一弹,一枚金幣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在苏菲怀里。
“愿赌服输。”温閒的声音冷冷清清。
阮清黑著脸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属於她的单人沙发上。这沙发硬得像块石头,完全不符合人体工程学。
“拿我开盘口?”阮清冷笑,“你们是有多閒?”
“比你閒。”罗琳娜吐掉嘴里的羽毛笔,翻身坐起来,那一头挑染的乱发炸得像个鸡窝,“你现在可是大名人。昨晚在那个陨石坑上跳大神的视频已经在传疯了。標题是《震惊!某东方魔女竟在月球背面公然挑衅物理法则》。”
阮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决定无视这个话题。
“苏菲说有任务?”阮清看向那个正在数金幣的魅魔。
“嗯哼。”苏菲指了指房间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块巨大的紫色水晶。它大概有一人高,表面切面繁复,內部流淌著如同星云般的光雾。这是整个十九號防区的核心,也是连接魔女网络的中枢。
“上面发话了。”苏菲把金幣塞进胸口,“有几个大人物在下面闹了点矛盾,不想自己动手撕破脸,就花钱僱人代打。咱们虽然名声臭,但业务能力过硬,这单子就落咱们头上了。”
“代打?”阮清皱眉。
“就是字面意思。”温閒停下了擦拭法杖的动作,“意识接入,远程操控,不需要肉身降临。很安全,也很无聊。”
阮清看著那块水晶。
这就是魔女的战爭吗?没有硝烟,没有鲜血淋漓的拼杀,甚至不需要离开这间充满暖气的办公室。就像是一场昂贵的游戏。
“怎么搞?”阮清站起身。
“摸它。”苏菲努了努嘴。
阮清走到水晶前。
那上面散发著一股逼人的寒气。她伸出手,掌心贴合在冰冷的切面上。
嗡。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阮清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办公室的画面变成了无数流动的线条和色块。
一种极其宏大的、冷漠的意志降临了。
那是魔网。
“身份確认中……编號x-7749,阮清。”
“权限:大魔女(受限)。”
“正在建立神经连结……”
“目標坐標锁定:地球,欧罗巴大区,法兰西空域。”
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阮清的脑海里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直接敲击在她的神魂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对於修仙者来说,神魂出窍是大忌,稍有不慎就会被天魔夺舍。但在这里,这种出窍被某种规则严密地保护著,就像是穿著防化服走进疫区。
“任务载入:代理指挥官。”
“僱主:塞莱斯汀·德·波旁。”
“祝您狩猎愉快。”
失重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