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那话问出来,苏景熙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本来只想闷头吃饭,当个隱形人,把这顿煎熬的午餐熬过去。可话题就像长了眼睛,偏偏又绕到他身上来了。
一时间,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聚光灯似的,“唰”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脸上。
苏爷爷苏奶奶带著点疑惑和探寻,陈启明和林静婉是纯粹的关心(或者说,是带著某种期望的试探),陈婉婷是紧张,陈婉晴……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苏景熙心里一阵烦,又有些无奈。
他把夹到一半的菜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陈启明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儘量放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係不大的事:
“我明天一早就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有些变化的眾人,最后落在了自己碗里的米饭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补充道:
“至於婉晴……看她自己怎么想吧。”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滯了。
陈启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林静婉眉头蹙起,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安。这回答……太生分了。什么叫“看她自己怎么想”?夫妻俩难道不该一起商量著来吗?
苏爷爷和苏奶奶更是脸色一变。他们早上刚听孙子含糊地承认“闹了矛盾”,但没想到矛盾大到要分开走的地步!而且孙子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把孙媳妇当成了外人,连行程都不一起安排了。
这绝对不是小事!
苏奶奶最先忍不住了。老太太放下筷子,脸上带著急切的担忧,看向苏景熙,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和劝解:
“景熙!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旁边低著头、脸色发白的陈婉晴,又转回头,对著苏景熙,声音严肃起来:
“都是夫妻,哪有一个先走、一个『看自己怎么想』的道理?就算……就算闹了矛盾,拌了嘴,那也是两个人的事,得两个人一起解决!你是个男孩子,是丈夫,得大度点,主动点!哪能赌气自己先跑了,把婉晴一个人扔下?像什么样子!”
苏爷爷也沉声开口,附和著老伴:“你奶奶说得对。景熙,夫妻没有隔夜仇。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分开走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让別人怎么看?婉晴心里该多难受?”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殷切,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该这样做,你得顾全大局,得像个男人一样把媳妇照顾好。
陈启明和林静婉听著,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苏景熙的眼神里,也明显带上了不赞同和更深的忧虑。他们原以为只是小彆扭,现在看来,问题比他们想的严重得多。
陈婉婷心里直嘆气,知道这下更乱了。
陈婉晴则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著桌沿,心里五味杂陈。爷爷奶奶在为她说话,在指责苏景熙“不对”,这让她有一丝可悲的慰藉,但更多的是难堪和绝望——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苏景熙的决绝,根本不是“赌气”或者“不大度”能解释的。
苏景熙坐在那里,听著爷爷奶奶带著关切的责备,看著岳父岳母不赞同的眼神,感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抿紧了唇,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解释?怎么解释?
就在这沉默和压力让苏景熙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陈启明咳嗽了一声,脸上重新挤出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苏叔,苏婶,你们也別太著急。年轻人嘛,有时候想法不一样,闹点小脾气也是有的。”
他这话虽然是在打圆场,但明显是顺著苏家二老的意思,认为苏景熙是在“闹脾气”、“想法不一样”,而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原则问题。
林静婉也赶紧跟著帮腔,语气轻柔,带著劝解看向苏景熙,但话里的偏向也很明显:
“是啊,景熙。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绊绊的?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你看婉晴这几天……心情也不好。”她说著,心疼地看了一眼女儿,“你就別跟她置气了。一起回泰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来慢慢说,总比这样分开强,是不是?”
陈启明点头附和:“对,景熙,听你爷爷奶奶的,也听我跟你林姨一句劝。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沟通和互相体谅。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別钻牛角尖。一起回去,好好谈谈,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表面上是劝和、打圆场,但话里话外,都默认了是苏景熙在“置气”、“钻牛角尖”,需要他“主动”、“体谅”、“別赌气”。所有的压力,无形中又都堆到了苏景熙这一边。
苏爷爷苏奶奶见亲家也这么说,更觉得是孙子不对了,看向苏景熙的眼神里,责备的意味更重,同时也带著“你看,大家都这么说”的意味。
陈婉婷在一旁听得心里直发紧。她知道父母是好意,想撮合,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姐夫心里那道坎有多深、多冷。这种劝解,在姐夫听来,恐怕只会更反感吧?
陈婉晴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为她说话,都在“逼”苏景熙妥协。可这种被眾人推著、近乎道德绑架才可能换来的一点点“让步”,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就算苏景熙碍於压力暂时同意了,他心里又会怎么想?她只觉得心里更乱,更绝望。
苏景熙听著岳父岳母这看似公道、实则偏颇的“劝解”,看著爷爷奶奶那更加不赞同的目光,只觉得胸口那股鬱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想冷笑,又想嘆气。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不对,是他小气,是他不肯退让。
可谁来问问他,他为什么不肯退让?他那颗早就凉透、碎掉的心,谁又来体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