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熙看著桌上这几个人——爷爷奶奶不赞同又担忧的眼神，岳父岳母那明显偏向、带著劝解实则施压的目光，还有陈婉晴低著头、肩膀却微微发抖的侧影……他心里那股烦闷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想说根本不是赌气不赌气的问题。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从哪里说起？从李凯明那两个月开始？还是从那条生日的简讯？无论从哪里开始，都是把血淋淋的伤口再撕开一次，而且是在最不该的场合，对著最不该承受这些的老人。

他不能。

他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承受著所有人的注视和那无形却沉重的压力。感觉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也开不了口。

陈婉婷坐在一旁，手里捏著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姐夫那紧抿的嘴唇、低垂的眼睫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期盼。

她知道姐夫心死如灰，知道姐姐错得离谱。可作为妹妹，看著姐姐这几天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里那点光一点点熄灭，她心里不可能不难受。她私心里，还是希望……希望事情能有转机，哪怕只是一点点。

所以，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景熙身上，等待他反应的时候，陈婉婷也悄悄地看著他。她的眼神不像父母那样带著明確的劝解和压力，也不像爷爷奶奶那样是纯粹的责备和关切。她的眼神更复杂，带著理解，带著同情，也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看不见的期望——期望他能看在这么多人的份上，哪怕只是嘴上先应承下来，缓和一下这快要爆炸的气氛；期望他能有一丝丝的鬆动，让姐姐……也让这个快要散架的局面，能暂时喘口气。

她知道这期望很自私，也很渺茫。可她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苏景熙，等待著他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这一瞬间，饭桌上所有的目光，带著不同的情绪，再一次死死地钉在苏景熙身上。

等著他解释，等著他表態，等著他哪怕是敷衍地说一句“好，我们一起走”。

可苏景熙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隱隱期待的神经上。

他没有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那些殷切或责备的话语，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就那么沉默著，像一潭早就枯竭、激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接著又去夹饭，一口一口，吃得异常专注，也异常缓慢，仿佛吃饭是眼下唯一重要、也唯一能做的事情。

这彻底的沉默和迴避，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心头髮凉，也更让苏爷爷苏奶奶著急上火。

“景熙！”苏奶奶终於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些，带著明显的焦急和不满，“你陈叔叔林阿姨问你话呢！你怎么能这样？一句话不说，光顾著自己吃饭，这太不礼貌了！”

苏爷爷也沉著脸，语气严肃：“就是！长辈跟你说话，问你事情，你这態度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陈启明和林静婉的脸色也彻底不好看了。苏景熙这態度，已经超出了“闹彆扭”的范畴，简直是无视和冷漠。这让他们做父母的，心里既尷尬又恼火，更多的是对女儿处境的担忧。

陈婉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姐夫这反应，比直接拒绝更伤人，也更表明了他的態度——他连敷衍都不愿意了。

陈婉晴低著头，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下来，滴进面前的饭碗里。他连话都不想跟她说，连跟她父母虚与委蛇都不愿意了……这比骂她一顿，更让她觉得绝望。

就在苏奶奶话音落下，饭桌上气氛紧绷到极点，几乎要爆发进一步衝突的时候——

苏景熙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他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碗和筷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拿起旁边乾净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眾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吃饱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慢慢吃。”

苏景熙说完，直接起身，头也没回，谁也没理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他们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低一个头，给个台阶。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早就在那一天彻底地死掉了。

回头？

给个机会？

已经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