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带情报营四十八人与精锐六十二,一共一百一十人,不多不少。多一个显眼,少一个不够围。一百一十人分四路:两翼各三十,正面十五,后路封口三十五。
后路最多,是因为他今晚要的“一个都不能跑掉“。除了他故意放走的那一个。那人不能跑太快,跑太快天亮前就到玄冰殿,太快不利於林风那边安排丹坊夜袭的时间衔接;也不能跑太慢,太慢玄冥察觉晚了,闭关不急躁。要刚好不早不晚,才叫“精確放人“。
他花了大半个晚上推算这个人的脚程:转运站到玄冰殿外围明哨约七十里,按天仙初期跑山路的平均速度,中途不歇不吃,三个半时辰到。加上腿软多绕路,五个时辰,明天午时前消息到玄冰殿。午前,够林风安排好丹坊夜袭。
依图摸向转运站,摸时不点火。火会指路,会给敌人指路,也会给自己的队伍指路。后路封口的修士如果离转运站太远看不清位置,唯一的参照就是夜空里的微光。
不能用光,用哨。每隔十息,领队以两根骨哨轻敲两下,篤篤,声音短得不如风声大,但熟悉的人能分辨。这是李老花了几十年调教出来的传讯方式,骨哨取材於北冥冰狼的第七节颈骨,空心,敲出来的声音偏低频,能压过风声到达三十丈外。
队形散,散而不乱。乱在暗里,暗里只有靴底踩沙。沙是北冥特有的冻砂矿尾砂,颗粒细,含水量极低,踩上去噗嗤噗嗤的细沙粒子在碾压下互相摩擦。声轻得像放慢了的呼吸。李老走在正面队伍的第五位,不前不后,不前是因为他不需要第一个以身试险。他都六十多岁了,今晚的信息链需要他在正面策应三路;不后是因为他走第一位他怕年轻人过度紧张,紧张了走太快,走太快会踩进转运站外围的预警禁制。
转运站在低洼。是天魂草的种植对地形有要求:北风直吹会让草叶表面结霜,霜冻后草的药用成分流失一半,所以必须种在低洼避风的地形。
洼里草架一排排,竹架,竹是本地不產的。北冥太冷不產竹,北冥產的只有冰松与苔蘚。这些竹架都是从南瞻部洲千里运来的,每一根竹竿的运费够一个小宗门吃三个月。
运来是只有竹架的透气性最好,天魂草採摘后半日之內必须架在通风处晾水,用铁架水分排不出去,闷半天草尖就烂了。
架上捆半成熟灵草。天魂草的全熟周期是採种后三十七日,三十日以內採摘叫“半熟“。半熟药效差,拿去炼丹要多放一倍量。
玄冥等不及全熟,他的丹坊炉火日夜不停,库存天魂草消耗得极快,半成熟的草也照样用,多放一倍就好。就像饿极了的人,管它是陈米还是新米,全倒进锅。
北冥空气极度乾燥,露水在草叶上只停留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它从液体变成半凝固態,掛指尖一碰,凉滑,滑是因为半凝固態的露水有一层极薄的冰壳,壳里还有液,碰破壳,液体浸出,沾在指尖上,滑里带苦。
天魂草的苦味集中在草尖,越尖端越苦,苦是因为它是金属性的灵草,金行灵草几乎都苦得像生吃铁粉。但修士需要的正是这种苦,苦里含有金之法则的微量精华。
不多,一杯茶里的金之法则含量,勉强够天仙初期修士运转法则一轮,但炼弒神丹需要海量的这种微量化合,积累法则精华再剥离更多法则本源,像用火种引燃火药。也是命:天魂草是別人用来提升法则感知力的良药,玄冥却把它当成了剥命的最初一步。
站外有运输队歇著。歇人围火。火是他们自己点的,长途运输天魂草不能完全避光,草在运输袋里闷久了会发霉,每隔几个时辰必须拿出来透气,透气需要光,光不能太亮,太亮会吸引冰原狼。
所以运输队的火堆都很小,小火照脸,脸黄,这些运输队员长期接触天魂草粉末,草粉的金属性微粒入肺后需要肝臟代谢,肝臟负担过重,人就会发黄,脸黄、眼白黄、指甲黄,黄里疲,疲是因为他们每人每天要搬上百捆草,搬了十几年,手指的指节都变了形,变形不是因为苦力。
天魂草不重得很的是每日重复,重复把人的精气神全磨平了。
警觉低。运输队员不是军人,他们是玄冥从北冥占领区抓来的壮丁,比起黑甲军,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管事的鞭子。打仗还能跑,管事抽人不许跑,跑了家里人抓去顶数。火堆边有人在打盹,头一点一点,手里还握著半截丹药,丹药苦涩得像石头,啃一口要用半边牙劲。
李老抬手,手势短。他的指挥手势和他的说话风格一模一样:惜字如金。第一个手势是两翼包抄。左右手的食指同时向两侧划开,划过半条直线。第二个手势是正面潜伏。食指点地,点一下停留一秒。第三个手势是后路收紧。五指併拢,往后拽。三个手势,加起来不到四息。四息后,一百一十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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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翼包上,包得不喊。喊在刀落时。情报营的刀和军中的刀不一样,军中刀宽而厚,一刀下去连骨带肉,適合正面战场;情报营的刀窄而薄,叫“封喉匕“,专打喉头与后颈,刀落时只划半寸深,半寸正好够割断声带与气管,气管断了不出声。
声音得从声带振动开始,气管泄了气的活人,哪怕是迴光返照的怒吼,都只像风从破竹管里挤出来的呜咽,传不出三丈。刀落喉,喉开,声出不来,出来也是血泡,泡在月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冷光,像没熟的果子。
运输队反应慢半拍。这些人往货架堆里钻,是捂著头蹲下,是有人下意识喊了“管事“,喊的不是“敌袭“。
半拍够死人。在这一行里,李老教新人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从对方发现你到他反应过来,只差半拍,今晚这半拍,你得当成你的命用。
死人不滚得很的是血,血进沙。沙乾涸了太多年,终於喝到了水,人血得很的密度比水大,流进沙里不走直线,走曲,曲是因为沙粒的缝隙不规则,血挑了好走的路,走得蜿蜒,蜿蜒得像一条微缩的河得很的尽头是焦黑。沙黑,黑里仍闻草香。
天魂草的苦香和人血的血腥混在一起,混成一种极怪的浓味,浓得能钻进鼻腔里不散,像在鼻黏膜上覆了一小层油。
库存仓门被撬。仓门上掛著一枚玄冥管制库锁,锁体是玄铁铸造,锁芯有灵力驱动的小型感应阵,力道不对会触发警报。
符修出手,李老专门训练过的“禁制符修“,平时不参与作战,只负责在一线破锁破阵。他以符笔在锁芯感应阵上画了一道极小型的“静灵阵“,阵方圆只一寸,刚好覆盖感应范围,能把感应阵的灵力波动暂时压制为零值,“哄“:让感应阵以为自己还没被触发。静灵阵能维持的时间极短,短到只有十息。
十息够砸开锁了。玄铁锁被砸开,仓门推开。一股密闭了几天的潮湿草气扑面而来,草气里夹著防腐灵液的酸味,酸刺眼,刺得开锁的符修眨了三次眼,眼红了。
库里成捆天魂草,垛得比人高一半。从外往里看,草垛从地面一直码到近天花板,一捆接一捆,捆绳用的是北冥冰蛛丝。
这也是个有讲究的安排:冰蛛丝韧,承重好,绳子不绷,草不压坏;但冰蛛丝有一个致命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