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火瞬间易燃得很比乾柴还快，几乎不用助燃物。叶窄，窄里脉绿。
天魂草的叶脉在活著的时候是淡金的，切断根部后慢慢变绿，绿金属性的法则精华在草体中降解，降解到只剩叶绿素。绿在火里会黑得很彻底。烧完的天魂草灰是黑灰色的，肥力极强，但再也回不来。
李老挥手，火起。是放了六处引燃点，前中后左右各有，风从东北来，向西南吹，六处火点几乎同时点燃，火借风，风舔草捆，噼啪响。响密，密像雨打叶。
雨打叶北冥有时候暴雪下得又密又急，雪粒打在北冥冻原上唯一的灌木叶子时，发出的声音就是这个频率：密集，乾燥，带脆。
草捆被烧时不会有惨叫。它们不是人。但火势一起，整个转运站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几息，然后风猛了一瞬间，火舌窜到仓顶，顶上囤草用的防水布也跟著烧了，布烧起来黑烟极浓得像墨汁泼空气，空气里全是焦糊。
苦味变焦糊，焦糊呛人。呛得有人咳，咳是情报营一个年轻的探子，肺嫩，第一次在这么大烟里执行任务。
咳被按住。边上的老兵用手捂住他的口鼻，捂了足足五息才鬆开，鬆开时他眼里全是泪，烟燻的。老兵对他摇头，不说话，意思是“回去再咳“。咳完继续泼油，油是从俘虏的运输队輜重里现搜出来的油。
他们备著夜间行路火把用的兽脂油，没有太高的燃点，但铺在火上效果好，因为兽脂先化后燃，化的时候把草捆浸透，燃的时候根连根不给一丝抢救的空隙。
油亮得像给火递路。火没眼睛，油是它的眼睛，油流到哪，火就知道往哪走。
半熟灵草撒毒。毒是药尘配的，不是杀人用的。他在丹坊里专门调了一炉“抑荣散“：主要成分是苦参碱与水银霜，比例三七开，苦参碱阻草根代谢，水银霜让叶面气孔永久收缩，双管齐下，已经採下来的草会被直接破坏草体结构，还没采的。
地上的根还在。撒上这把毒，根的吸水能力在几日內持续下降，半个月后整片地都会废掉。不杀一个人，只废一片田。根黑，叶卷，卷完再不能用。有人会说可惜。这么好的草。
但药尘摇过头：好草落入坏人之手，只有烧，才能不让它变成坏药。再用也会把炉药带苦，苦里带乱，乱则废丹。因为金属性草本身的特性是“纯“：越纯越好，一旦被外来的酸性物质污染，金属性草会產生一种本能反应，把酸视为异物，排出异物时会消耗大量自身法则精华，导致炼製出的丹药中法则碎片紊乱。
有人想逃，逃向北。北口暗线已布，暗线三处。第一处在沙丘下的冰隙里，情报营昨夜用灵力暗暗熔出来的，一人大小，钻进去盖上冰板，从外面看就以为是一片冰壳。
第二处在倒扣的旧运输车里。转运站外围停著几辆废弃的车，车斗朝下扣在地上没人管，成了情报营现成的掩体。第三处在路边的盐碱草丛里。北冥有一种矮壮的盐碱灌木，灰绿色，一蓬一蓬地长，半人高，穿灰绿偽装蹲里面，神仙难辨。
三处暗线互相看不见对方，但都能看见北口。暗线在沙里，在草里，在李老的人眼里，眼里无月，月黑对他们有利。这三个月的情报营训练，有二十个夜晚是在没有月亮的条件下练夜视，他们学会的不是能看见。
怎么可能在黑夜里看见？。他们学会的是听：听脚步落在不同材质地面的声音，沙地是噗嗤，冻土是脆嘎，冰壳是薄脆，草是沙沙，每一种地面上的每一种步態，都有各自的声纹。
一名玄冥管事刚捏碎传讯符。他一名炼丹管区的中层管事，打扮像帐房先生。
反应比运输队快了半拍。他已经看到火起了，也听到了刀落声，手抖得很不影响他决定：捏符。传讯符的玉质在月光下泛淡黄，黄里有一个极小的灵力刻印。管事大拇指按下去。
符光亮了，亮半寸，半寸是传讯符发出的第一缕灵力光亮，只要它亮到一寸，信息就会传到玄冰殿的接收阵上。半寸，没到一寸。
被按进泥里。按他的是后路封口队的副手。是个年轻的探子，年纪不大，在情报营里数他最瘦。
他压住管事的时候用的是整个身体，连人带符地压在转运站外围的冻泥里。泥是半化不化的状態。白天地面被稀薄的日光照暖了半寸，夜里又冻回来，半化的泥进指缝，冷痛，像被十几根小针从指缝往里扎。
符碎成渣，渣里光灭得像希望灭。这里是北冥，玄冥管辖的北冥，这里没有希望，从来就没有。
管事脸糊泥，泥里仍挣扎。挣扎时把所有力气用在了脖子上。他拼命转头，想咬压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探子躲了一下，被管事咬到了臂侧。
臂侧不是肌肉最厚的地方，那一口咬下去直接见了血，血顺著管事的嘴角流进泥，泥更腥。副手把他捆实，绳勒进肉里，管事不动了，嘴里有泥，泥里有自己的血和探子的血。
李老站在火边，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是本来就这么老，老了还能一刀捅死运输队的小队长，老了还能站在火边一字一字地落令。皱纹像刀刻，刻久了，刻成习惯。习惯里他说：“留一个能跑的。“
副手愣一下，愣完懂。留一个，战术。留一个人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逃回去报信。
报信只是这个人的表面用途。真正的用途是“传压“：让玄冥知道天魂草断了，但不知道断得多彻底，不知道是军事行动还是散修抢劫，不知道是孤军还是联军，不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还是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信息的缺口比信息的完整更让人焦躁。玄冥想不通就会想多，想多了就会疑，疑了就会分兵去查，分兵就给了联盟喘息的空间。
副手拎起一个腿软的杂役。这人个跟著转运站干杂活的散修，帮閒的，北冥本地人，平时管著烧水和搬货的杂七杂八的活。他不是坏人。
他甚至没对天魂草的用途有太多了解，他只是需要一份工，一家三口要吃饭。情报营审俘虏时不会看他可怜就不抓。可怜在这里是奢侈品。但他在今晚的特殊用途跑。
往北面推一把：“跑。“
那人真跑得很跌跌撞撞，跑出去时踩进了自己人尸身旁边的一滩血，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沙地上，磕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跑。他没回头看，他不敢。不敢看身后的火场，因为那里有他认识的人。
那个围火打盹的小伙子，昨天还跟他说“明天下了工给你带块醃肉“，他的醃肉还在火堆边，泡在血里，他跑的时候带起的风把醃肉的香味卷进鼻子，他想吐，跑著吐，边吐边跑。像身后还有刀，刀不在身后，在他心里，心里知道报信比死重要，因为他有家人，玄冥的法令里有一条：弃站不报者，全家连坐。
他跑为了他老婆和五岁的孩子不被黑甲军带走。
另一个管事被塞嘴押走，不杀。不杀是留活口。
活口比死人值钱，活口能在明天指认出玄冰殿外围其余丹坊的位置，能在李老的审问桌上画图，图不精准，但比情报营的探子在外面观察一个月得出来的结果要细得多。杀在日后。
审完了，图不够了，该杀的时候自然会杀，盟约判得很的值不值。
火起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转运站的火先烧了草仓，再蔓延到草架晾场，再烧到运输队驻地，最后烧到管事们的办公木屋。
是风把火星捲起来，吹到下风头的屋顶上，北风把整座转运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炉。木屋里有一条没被押走的帐本。玄冥的丹草进销存帐，上面记的全是这些年天魂草的去向：某月某日，入库三百捆；某月某日，运出丹坊两百二十捆。旁边有一小方閒章：核讫。
核讫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会计盖的，盖了三十七年章，昨晚是最后一次。他的帐本和转运站一起烧成了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