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確不喜欢造物会那群趾高气扬、满口教条、实则自私透顶的傢伙,他也发自內心地看不惯执灯人那些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做派。
在这纷乱的世道里,能让他那颗早已被现实磨礪得冷硬的心真正泛起涟漪的,確实只有那些实实在在、叮噹作响、能填平债务深坑、能带来片刻欢愉和自由的——钱。
既然他都只喜欢钱了,那所谓的职业道德、侦探操守、乃至那点摇摇欲坠的道德感,在足够分量的利益面前,也不是不能被暂时地、有选择性地……搁置一旁。
至少克伦特现在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他是个毫无底线、见钱眼开的傢伙。
一般人,哪怕捧著金山银山,也未必能让克伦特·巴尔纳克轻易弯下他的脊樑,拋下他那点可怜的坚持。
但眼下这个叫赫恩·伊赫罗亚的傢伙不同,他给出的不是简单的贿赂,而是一个环环相扣、將他自身也置於险地的“合作”提案,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却又似乎计算好了所有退路的“赌局”。
目前,能让克伦特產生这种“或许可以暂时同流合污”念头的,仅有赫恩,也只有赫恩。
“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的话……”克伦特的声音乾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不再去看那些倒在地上呻吟或惊恐退开的造物会成员,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从自己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副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刻有微弱抑制符文的手銬——这是他为应对超凡罪犯常备的工具之一。
他一步步走向赫恩,脚步声在突然死寂下来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赫恩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枪已经垂下,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近乎鼓励的微笑,仿佛在迎接一个期待已久的拥抱。
“咔噠。”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手銬精准地扣住了赫恩的手腕,將他的双手牢牢束缚在了身后。
克伦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著一丝髮泄般的用力。
“那么恭喜你,”克伦特凑近赫恩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复杂难明,“你被捕了。『无面』先生。”
……
这一天,执灯人组织內部a级通缉人员、与深渊势力有染的前大祭司、据传还涉足某些不可言说秘密集会的危险人物【导师】,终於在拉加尔市著名大侦探克伦特·巴尔纳克的卓越推理与縝密布局下,联合造物会派遣的精干力量,於黑港“深海星空”酒吧內成功实施抓捕,现已归案!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普通民眾为又一名“危害社会”的超凡罪犯落网而感到安心;地下世界则对【无面】的落网感到惊疑不定,猜测著背后是否另有隱情。
而造物会內部,则是一片对克伦特侦探能力的讚嘆之声,儘管他们派去“协助”的小队莫名其妙被侦探本人踹晕了一个头目。
从黑港前往拉加尔市临时羈押点的路上,克伦特已经收到了不少於三波来自不同层级造物会人员的通讯祝贺和口头褒奖。
马车车厢里,只有他和被銬住的赫恩两人。
他被称讚得越多,心里对身边这个一脸悠閒的“俘虏”就越是恨得牙痒痒。
每一次听到那些虚偽的讚美,他都能感觉到赫恩投来的、带著淡淡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开心点,大侦探先生,”赫恩甚至还有心情开口调侃,他的声音在顛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家可都是在真诚地夸讚您呢。力挽狂澜,智擒凶徒,多么光辉的事跡。您的名声和钱包,很快都会鼓胀起来的。”
他虽然在顛簸中努力保持平衡,但神態轻鬆得仿佛只是在郊游。
当克伦特全程阴沉著脸,像个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时,被俘的赫恩反倒是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悠哉。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在有限的空间里,侧过头,用一种閒聊般的口吻问道:“我们接下来会去哪里?拉加尔市的造物会总部?还是某个秘密审判所?”
克伦特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拉加尔市。造物会在那边有专门的收容和审讯设施。
按照他们的程序和对你危险等级的评估,他们估计会很『乐意』把你长久地『收容』起来,直到从你脑子里榨乾所有有价值的信息。”
“收容?”赫恩的眼睛微微一亮,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我岂不是也能拥有自己的收容编號和专属介绍了?像那些传说中的危险物品一样……听起来似乎也不错,至少很独特。”
他的心情似乎因为这个古怪的念头变得更好了,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完全不担心接下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严苛审查、逼问或是囚禁。
因为按照他们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赌约”,如何应对造物会的审问、如何在严密看守下製造“合理”的逃脱机会、以及最终如何將那些悬赏金安全地转移到克伦特手中,都是这位大侦探需要去头疼和解决的问题。
赫恩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意外”被捕的、有价值的囚犯角色。
从某种冷酷而功利的原则上来讲,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资源”的重复利用和高效循环?
造物会支付赏金,赫恩得到暂时的安全过渡和潜在的信息渠道,克伦特赚取双重利益,三方各取所需。
马车终於抵达了黑港边缘的临时交接点。克伦特带著赫恩下了车,看向后方那些一路跟隨、神色警惕又带著几分討好的造物会成员,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人我已经抓到,接下来的押送和初期关押,按標准程序来。我需要单独审问他一些细节,你们先退开,別打扰。”
那些造物会成员面面相覷,但碍於克伦特此刻的“威望”和冷淡的態度,还是依言退到了稍远的距离,保持警戒,但不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