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清场后，克伦特拽著赫恩的胳膊，將他拉到一旁背风的角落。

砖墙投下的阴影斜斜盖住两人，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黑的石料。克伦特脸上的阴沉几乎要实质化。他鬆开手，赫恩向后靠了靠，肩胛抵住粗糙的墙面。

克伦特压低声音，几乎是恶狠狠地问：“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要留什么暗號？还是要传什么消息给你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同伙？”

他瞥了一眼赫恩脚下那看似平静无奇的影子。巷道里的风卷著沙尘和远处市场的腥气穿过，那影子隨著光线微微晃动，和任何人的影子没什么不同。

“当然，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体验一段『包食宿』的漫长假期了。”

赫恩的语气依旧轻鬆，甚至带著点幽默。他动了动被銬在一起的双手，金属环扣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临走前，我总得和我的『朋友们』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很好，不用担心。顺便……安排一下后续的『接待工作』。”

他意有所指。目光掠过克伦特的肩膀，看向巷道口隱约可见的、穿著造物会制式外袍的人影。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脸上的隨意收敛了一些，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探究。“不过，在道別之前，我还是有一点很想要知道。”

他抬起被銬住的手，动作因为束缚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指了指那些远处的造物会成员。

“造物会这次的行动，从接到线索到派人包围酒馆，来得异常迅速，堪称雷厉风行。这很不寻常。”他放下手，手腕上的压力让他轻微蹙了下眉，又很快鬆开。

“按理说，他们之前派来黑港的那支小队才刚离开没多久。就算失联，反应也不该如此激烈和迫切。

我想知道，是中途又发生了什么特別的事，才让你们如此『迫不及待』地、甚至不惜僱佣您这样的大侦探，也要以最高优先级来抓捕我？”

克伦特盯著他看了许久。巷子里的光线晦暗不明，落在赫恩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

克伦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试图从赫恩碧绿的眼眸深处找出任何一丝偽装或闪烁。

他看过很多罪犯的眼睛，惊慌的、狡诈的、绝望的、空洞的。但赫恩的眼睛在此时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於清澈了，那份好奇看起来不似作偽。他是真的对那件“插曲”不知情。

又或者……克伦特心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提醒：这个人的偽装技术，早已登峰造极，连微表情和眼神都能完美控制，根本无人能察觉得出他丝毫的真实想法。执灯人的成员，尤其是拥有“无面”代號的傢伙，本就以莫测难辨著称。

怀疑、厌憎、无奈、以及一种被拖入浑水的不爽……种种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地涌入克伦特的胸口，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接这趟差事，本就是为了那笔丰厚的酬金，以及远离首都那些繁琐人事的清净。黑港这地方鱼龙混杂，气味难闻，但至少简单。可现在，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

但这一刻，或许是出於一种“让你也明白自己惹了多大麻烦”的恶劣心態，也或许是想看看对方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克伦特还是乐於向这位“俘虏”讲解一下事情的“完整”来龙去脉。他需要一点宣泄，而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无疑是最合適的听眾。

他简略而冰冷地敘述了那封署名“阿伯斯”的信件。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他描述了信中所说的情况——造物会先前派遣的小队，成员克拉格和玛丽安，以及他们押送的目標拉米尔，在离开黑港不远的道路上，全员被杀，无一生还。现场留有指向【无面】的痕跡。

信件送达的时间点，恰好在那支小队预期回报却失联后的十二小时內。

隨著克伦特的讲述，赫恩脸上那轻鬆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先是微微愕然，嘴角那点惯常上扬的弧度拉平了。

隨即眉头蹙起，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像是快速检索著相关的信息。最后，那点思索的光芒也暗下去，归於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期间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

巷子外传来隱约的催促声，是造物会的人在询问进展。克伦特没有理会。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赫恩低声总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有人，借用了我的『身份』，杀了他们所有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栽赃嫁祸给了我。”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克伦特。阴影中，那双碧绿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多少光。

“你觉得我相信吗？”克伦特在注视著他片刻后，移开了脑袋。他看向巷口地面上跳跃的光斑，那是从屋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

“现场痕跡，信件指证，时间吻合。一切证据都指向你。我的个人想法无关紧要，证据链自己会说话。”

“信不信也无所谓，”赫恩说，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又是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銬子。那东西造型古朴，表面刻著细密的抑制符文，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无所事事地动了动手，然后便感觉到从自己被锁銬禁錮的手腕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带著灼热的刺痛感，仿佛有细小的针隨著他的动作往皮肤里扎。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这细微的反应被克伦特捕捉到了。侦探的嘴角向下撇了撇。

剧痛过后，赫恩似乎有了新的想法。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又恢復了一点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你说，如果有人像蜈蚣那样长了很多手，他们也会像这样绑著他吗？”他晃了晃交叠的手腕，“我是说，这种銬子的设计，似乎只考虑了一对手腕的情况。”